元朗有機菜農場|老農婦喪夫6年 獨守世外菜園:成世人淨係識耕田

更新時間 (HKT): 2020.11.10 06:00

一顆種子破土而出,嫩嫩幼苗迎來夏天薰蒸的熱氣,炙熱陽光灑落在綠葉上,幼苗更趨翠綠。放眼處根根的幼苗,燦爛地舒展一身的新鮮、渴望,急切地成長,成為一縷執念,讓根部狠狠地抓緊泥土……遙望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背着陽光形成光暈,襯得她如一發光體,特別吸引。她帶來一條膠喉,引水灑向身下的滿眼嫩綠,幼苗們頓時雀躍,搖晃着身子意暢興酣地飽吸那在陽光下耀眼的水珠,這是天然的井水,充滿甘甜及礦物質,絕非那些充滿氯、氟等化學成份的自來水可媲美。

驟眼看她,雖已屆七旬,身子弱小,皮膚粗糙,走起路來還一拐一拐的。可在這片嫩綠的苗子眼中,她卻如仙女,每天都給它們帶上美好又天然的營養品,像將花生麩、雜草、菜渣等混合發酵,做成天然的肥料。它們的成長雖不如下化肥的菜來得粗壯美麗,頂着奀小瘦弱的小身板,可是一身健康,菜味清甜,任誰吃過都知這是有機菜的味道,值得令人驕傲。

老農婦叫譚葵興,人稱興姐,隱身在機器廠、貨倉、車房、運輸公司夾雜的荒野田間,與凌亂的鏽鐵廢材為鄰,那不遠處的挖土機、打樁機一下一下捶打着大地,震天的聲音,轟隆轟隆,飄揚着的灰塵,最後無聲地落在一道普通沒門牌的鐵門。

推開門就是屬於她的世界,是她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打造而來,雙手粗糙起滿老繭,自83年,她接過這片叫「曾號農場」的園地,農場的前場主曾號因年老退休,轉租給她。「冇諗過耕田可以謀生,當時覺得租新界農場,比喺城市租屋平,當有間屋自住都好,而且可以自耕自食,慳番啲買菜錢。」興姐說。

她於70年代從大陸來港,到過工廠打工,文化水平不高,她最擅長還是下田種菜,那已在她的血液裏流淌着,源自她的童年。

田地是歸屬

在東莞的鄉下,她父母是農夫,拉牛犂田,她自小已耳濡目染學會耕田。她小時與兄弟姊妹於鄉間田野玩耍,捉螢火蟲、蝴蝶,過着簡單快樂的日子。「我成世人淨係識耕田,耕咗幾廿年,唔厭㗎!我冇唸過退休,仲想日日做嘢,要一路耕田耕落去。」對她來說,田地彷彿是她人生的歸屬。

時正炎夏,她一人一雙手,把通菜、莧菜、潺菜、番薯葉、青瓜、冬瓜、節瓜、南瓜、茄子等的種子,撒在黃土地下。在這規模簡陋的農場,佔地約九千呎,菜地不多,井水灌田,沿用古老有機耕種方法,把土地變成肥沃,出產有機農作物。

園地還飄來果香,那是香蕉、龍眼、黃皮,在這夏天,正值果實收成,滿樹都是纍纍的果實,令人不期然涎着口水,渴望摘來一嚐多汁的果甜。這是她多年耕耘的成果,春秋往還,四季皆有收成,生生不息。

豐碩成果,平衡了她心底揮之不去孤寂。

81年,她經朋友介紹,與從事三行的蕭生相識,然後結婚。「我老公唔識耕田,我喺田做到死死吓,佢就喺屋裏頭繑起雙手。」可是,倆人多年來膝下猶虛,並無所出,丈夫就成了她相依為命的夥伴。

故此,六年前老伴因腎病淡出了世界,她的孤寂更是無邊無際……「農場嘅電燈同灑水壞咗,都係佢幫手整,而家啲水電壞咗,我又唔識,都唔知邊個整……」丈夫離去,她忘了他所有的壞,猶記得他的好。

斯人獨憔悴

丈夫臨走前,無論田作多忙,她一定騰出時間悉心照料。一早務農後,煮食物給他,晚上出入醫院陪他。她奔波勞碌,情緒低落,那條路,她也走怕了,如今不用再走,她反而清晰地記得那些日子。「又要做嘢,又要侍候佢,一日瞓唔到三個鐘!」

她輕撫着受傷的腳,腳是因老伴離開了,世上留下她一個人,生活彷彿失去重心,她一時間不知所措,失魂落魄下,種田時一個不留神,跩了腳,跌傷了!腳的痛不及她內心喪夫的痛,可是就算眼淚哭乾,人已不在了。

「以前有咩風濕骨痛,我老公都同我搽吓藥油……」如今,凡事她一個人做,自煮自吃,就這樣一張木桌,一碟菜、一碗飯,獨自把飯吞嚥,她都說不出甚麼味道來。

以往,倆人同是清茶淡飯,或無言相對,但總算有個人在,也許嘮叨一下,有點人聲;如今除電視的聲音外,就是田裏的蟲鳴蛙叫了……。

她內心空空洞洞的,都不知如何過日子!彷彿去澆澆水、除除草、翻翻土,狠狠地流一身大汗,汗水與淚水摻雜下經營出的一片翠綠,她看到了才找回一點實在感,或一絲喜氣。

今天她身邊除這片土地相陪外,把所有精力都灌注在每顆菜苗上,她還有甚麼呢﹖

兩年前,她母親、父親因年邁相繼離世,喪夫、喪親……隔斷生死,望盡天涯盡不歸,天大地大,能容下她一人的,只有這片農場,及這簡陋的小屋。「之前跌親隻腳,唞一唞,我唔想唞㗎!人老咗,唔做嘢好悶嘅!我成世人淨係識耕田,耕咗幾廿年,唔厭㗎!我冇諗過退休,仲想日日做嘢,要一路耕田耕落去。」

甘於知足恬淡

每逢周三、周日,她早上五時就起床,在田中割菜,然後到中環碼頭農墟、大埔農墟售賣。一周賣兩天,賣菜的錢僅夠養活她自己,「而家新冠肺炎疫情,個個種有機菜都賺錢,佢哋都送上門㗎!要請成班夥計先做到。但我得一個人,自己種自己賣,邊賺到錢?夠使就算!」

她收入微不足道,卻甘於過着知足恬淡的日子。奈何近年天氣越來越高溫,夏天炎熱,冬天只是微涼,嚴重打擊農作物收成,收入更捉襟見肘,與其說這是一盤生意,倒不如說是精神支柱來得更貼切。

起初,她的蔬菜種類不多,如菜心、白菜,種菜主要用化肥,種出的菜數量多,她不想丟棄浪費,便拿去蔬菜合作社賣。合作社因運輸、成本的因素,七除八扣,她賣出的菜報酬微薄。

80年代適逢大陸開放,平價菜湧入,菜價大幅調低,令本地菜生存空間變小。「嗰時我收入更加少,不過我當種菜只係額外外快,冇所謂啦!」

97年後,漁護署建議她轉做有機耕種,減少傷害環境,售價亦可提高。「種有機菜時間比一般菜長兩三成,又唔能夠用農藥除雜草,要人手除草,好花工夫。」

有機菜售價高,她認為可賺多些錢,提高生存,她決意改變,取得有機認證。轉變之下,她發現好處不少。「我以前灑農藥朕味好臭,接觸得多影響健康。」她用花生麩、雜草等堆入泥土,營養滲透,令土地肥沃,下一批農作物種下去也不用添加肥料。

雖然堆肥比直接灑有機肥花時間,但下雨天不會沖走肥料,便宜又天然。「以前化肥要入好多存貨,而家有機肥只存些少,轉用有機肥反而慳成本。」

她不下化學農藥,菜統署會定期抽取蔬菜檢查,「反正蔬菜自然生長速度係咁慢,我就連有機農藥都唔落!」

獨賣有機草藥香草

她種優質的有機菜,以為不乏捧場客,然而有機菜售價高,最初推出時,一般人不太懂得欣賞,她的菜乏人問津。「種有機菜花工夫同時間,啲菜冇人買就要揼,我成擔心血就冇晒,睇見真係喊都喊唔出呀!」

她種植大路的有機菜心、白菜等,苦無出路,一直想尋找改變,思前想後,發覺平日她種來煲涼茶的百花蛇舌草、田貫草等,附近村民經常問她買。有見及此,她就嘗試多種山草藥,連香草如金不換、迷迭香、紫蘇葉等都種,供應市場。那時有機香草和山草藥在市面絕無僅有,推出很受歡迎,果然生意大增。

00年後,不斷爆出有超量農藥、金屬、大腸桿菌的大陸毒菜襲港,令人關注蔬菜的安全,回歸基本,普遍市民開始支持本土有機菜。興姐為迎合市場,增種不同種類的有機菜,達廿多款,令農場總算上了軌道。

03年後中環及大埔農墟陸續誕生,她可直接跟市民售菜。「我種菜量少,冇咁多菜做批發,就停咗畀菜統處。我到農墟賣菜,啲菜直接畀客,我賺多咗。唔似批發,成本計埋中間嘅運輸費、行政費,賺嘅錢會少。」

她到農墟賣菜,有機菜即日摘,即日賣,從種子發芽,到收成結果,交到客人手中,全由她一手掌握。如此花心機種植,每斤賣三、四十元,比一般街市的菜貴。「你哋食過就知甜,而且冇農藥,食得健康。」

他的菜,味道特別香甜,存放得宜,放數天也不成問題。

一人守護到最後

本來種出成績,她很開心,總想將農場做得有聲有色,更一度將此鴻圖大志寄託在培養接班人,這接班人便是她的大姪兒。

以前興姐的弟弟一家五口與她同住,留下幾個姪兒由她湊大,大姪兒自小跟她在田裏工作,她把種菜的知識全部教曉姪兒們,希望這些小幫手長大後能成為她的大幫手。可是近年她弟弟一家搬走,只留下大姪兒俊傑幫她,然而年輕人總嚮往城市工作,可賺多些錢,她只好鼓勵姪兒往外闖。「年輕人應該趁後生追尋自己嘅未來!」

最後姪兒離開往城市做工。這塊菜地,又只剩下她一人了!興姐口裏雖說不打緊,望着眼前茫茫菜地,滿眼青葱,也難掩她眼中那抹灰濛,寄望一朝落空的灰濛,可是懂的人只有她自己了。

如今她踏上古稀之年,聽着農場左右隔籬吵耳的打樁聲,附近有些農地變成工業工場、回收場等,其後也許發展建屋,她欷歔不已,「呢啲地從前都係農地,而家少一塊冇一塊,淨番好似我呢度啲農地越來越少!」興姐語氣充滿無奈。

也許人生孤寂滿懷倦,然而只要菜田仍在,她也是以呼吸作憑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成為一道恆常的風景,農作物在陽光下,仍會經她雙手的觸撫,開出一朵朵美麗的花朵,之後更在某個不經意的秋來之季,迎來最飽滿的果實,結出遍地最豐腴的清甜。

撰文:容敖登

攝影:謝致中

曾號農場

地址︰元朗八鄉吳家村

營業時間︰星期一、二、四至六9am-6pm

銷售點︰天星碼頭七號中環農墟(逢星期三11am-6pm)、大埔太和路大埔消防局側大埔農墟(逢星期日9am-5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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