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40年】黑牢換來台灣解放 呂秀蓮:勿隨便揮霍別人用性命爭取的民主

更新時間 (HKT): 2019.12.05 00:01

「民主的代價很昂貴,不應輕易揮霍。」今年是美麗島事件40周年,當年受刑人、台灣前副總統呂秀蓮重回景美軍法看守所,平靜描述1979年民主運動的風起雲湧,那些年在囚房被折磨的痛苦歷程,她說,現在的民主自由,是當年多少無名人士的默默犧牲,雖然他們是求仁得仁,但希望後人記住,「民主的代價昂貴,不要隨便揮霍別人用血淚、用身家性命爭取到的民主」。

《美麗島》雜誌誕生宛如「沒黨名的黨」

1979年是變化動盪的一年,國際上,面對當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與美國正式建交,對台灣造成不小衝擊;國內則是黨外運動如火如荼,民主的種子正在萌芽。

拿起《美麗島》雜誌創刊號復刻版,呂秀蓮眼底閃着光采,她說,不要看着小小一本,雖然兩三天就被沒收,但地下管道不斷複印,銷售量非常好。呂秀蓮指出,因台灣外交受到嚴重打擊,原本準備進行的國大、立委補選,都遭蔣經國政權以「國難當前」為由停止,黨外活動也因此越來越密集,為了宣傳理念,黨外刊物如雨後春筍,辦了就被禁,禁了就再辦,《美麗島》雜誌就是在這樣氛圍下創刊。

不過,雜誌的名稱一度難產,早先黨外雜誌《台灣政論》被禁,黃信介向國民黨交涉,蔣經國同意再批准發行新雜誌,並取名為《台灣正論》,但新聞局承辦人看到「台灣」兩個字就不准。

導火線鼓山事件爆發警民衝突

12月10日是國際人權日,《美麗島》雜誌高雄服務處規劃在扶輪公園(現為中央公園)舉辦一場人權座談會。前一晚(12月9日)出動兩台宣傳車,在大街小巷放送,不料,卻在鼓山區鼓山二路、綠川街口遭高雄市政府警察局警員攔截,雙方發生爭執,二名義工被逮捕。消息傳出後,《美麗島》雜誌社的人員與支持者前往鼓山分局聲援,爆發警民衝突。因為這個插曲,原本沒有計劃要參加10日活動的民眾,陸續加入,場面越來越大。

呂秀蓮因母親70大壽,在數日前提前返回桃園家中為母親賀壽,卻發現一直跟監她的3男1女情報人員,毫無顧忌地拍攝來祝賀的親朋好友,為避免家人受影響,她從後門離開,企圖引開特務的車,卻不知這一別,與母親就是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面。因當時她是《美麗島》雜誌社副社長,9日鼓山事件發生後,接到很多人的電話,因社長許信良人在外國,基於職責,她兼程南下高雄。

呂秀蓮說,到達高雄後就感受異樣的氣氛,沿路都是警察,還有部隊在路邊,她覺得「今晚一定出事」,進到高雄服務處,看到準備的木棍、火把,越想越不安。她向活動總規劃施明德、姚嘉文提及外面氣氛不太對,卻遭兩人喝斥:「出去!出去!這沒你的事!」她就被趕出去了。

離開服務處的呂秀蓮就這樣跟着隊伍出發,突然看到一群理平頭的黑衣年輕人突然開始扔雞蛋,當時張俊宏在演講車上,要她趕快上車,結果她一上去,「摳一下,打到我的臉」,一顆雞蛋砸到她,一看就是黑衣人,顯然是被動員的。

遊行情勢越趨緊張,呂秀蓮表示,他們突然發現從高雄火車站那邊,開始有2輛車輛靠近,一接近就被噴催淚彈,這是當時群眾運動第一次出現,大家就很緊張,當時指揮要群眾掉頭走,帶到安全地帶,一走才發現糟糕了,每個路口都有警察或憲兵,路口堵住了不讓他們走。

呂秀蓮說,在慌亂之間,原來拿咪高峯的人「燒聲」,她接手咪高峯,開始沿街喊話,經過瑞元路的巷子,對着兩旁喊:「高雄市民現在不是在家吃飯、看電視時間,也不是青年男女談戀愛時間,現在是大家加入抗暴行列,我們是美麗島黨外人士,只是要人權、和平,現在國民黨用鎮暴隊伍,對付我們,你們要加入抗暴行列!」

呂秀蓮也高喊「大家要打拼,台灣人要打拼」,但「打拼」兩字卻埋下禍基,成為後來警總羅織罪名的理由,警總稱她在高雄事件拿咪高峯高喊「打人拼命」,是暴力叛亂犯。

人權講座遇襲鎮暴車放催淚彈

車隊回到美麗島高雄服務處前,人群越聚越多,群眾情緒陷入高昂,為了安撫情緒,黃信介找來邱垂貞、蘇治芬上台唱《望女早歸》、《補破網》,黃信介隨後宣佈活動結束,群眾不滿,一直高喊要聽演講,叫黃信介下台。呂秀蓮說,後來她就上台演講,講了大概20分鐘,每講幾句,就掌聲如雷,現場情緒沸騰。

站在吉普車上演講的呂秀蓮,突然發現正對面有10多輛鎮暴車向民眾逼近,強光照射,「正式黨外運動第一次出現鎮暴車」,施放催淚彈,當時她只覺得好恐怖「恐龍來了!」後來康寧祥上台講不到兩句,鎮暴車仍步步進逼,現場就開始亂了,一開始因害怕而散開的民眾,不滿高喊「國民黨太可惡了!」有些人拔起行道樹旁的鐵欄杆,或撿拾路旁磚塊與小石頭,往鎮暴車丟,第一台鎮暴車的輪胎因此爆胎,群眾受到鼓舞,衝突就這樣開始了。

特務暗夜大逮捕罪名「涉嫌叛亂」

眼見情勢苗頭不對,一群人到台飯店開會,商討後續因應,當時沒有人意識到即將面臨的風暴,規劃着每一個人下一步要做的事。豈料13日凌晨,特務機關就開始抓人。

《美麗島》雜誌社那時在林義雄家附近,社內有一個房間讓中南部上來的人可以借住,呂秀蓮說,12日晚上陳菊好意提議,今晚不要回去,兩個人住一起好了;因每個人累得半死,才瞇一下眼就聽到敲門聲,施明德壓低聲音說:「起來!起來!他們來了」,她馬上驚醒,穿好衣服準備從容就義。

陳菊則是穿着睡衣,將一包重要的東西往下丟,再往後院樓梯跳下去,一聲重響,引開特務注意,讓當時也在雜誌社內的施明德抓到機會逃走,艾琳達則攀爬到後面,要到別人家去借電話,最後仍然被抓。

此時,呂秀蓮要去打開大門時,後面傳來喊聲:「呂秀蓮站住!」特務衝向她,那瞬間她一眼看到施明德走到旁邊一排日本式房子,要往下跳,她馬上避開眼神,不希望讓特務看到;施明德成功脫逃,開始了逃亡生活。呂秀蓮回憶,當時特務拿着檢察官的逮捕令,上面寫「涉嫌叛亂」,「我當時脊背發涼,我學法律從來沒想到我會叛亂。」

遭囚身心煎熬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

1979年12月13日凌晨4時半,呂秀蓮被帶到景美看守所,今天看着已與當時截然不同的景美園區,呂秀蓮還記得,天還未光,那時門還是關着,抓她的特務人員按了門鈴,喀擦一聲,等了一陣子,鐵門才打開,「證明我是第一個被逮補的。」呂秀蓮腳步輕快地走入當初關押她10個月的仁愛樓,站在樓前,低語喃喃,「以前不是這樣的,髒兮兮,雜草叢生」,雙手比劃着過去的樣子。

「仁愛樓」是當年關押美麗島受刑人的地方,女生在二樓,一樓關押男生,呂秀蓮關在61號房,走進那個曾經囚禁她的四方天地,呂秀蓮環顧四周指着牆說,門跟牆壁都是保麗龍(發泡膠),地板是榻榻米,4個角落都是監視器,監視者都是男生,因此她們只能躲在洗手台擦身子;牆上還有監視孔,隨時都有人在外面窺伺,底下有一個小洞口,俗稱老鼠洞,是送餐的地方,送餐時沒有筷子,因為怕受刑人自殺。

當時沒有人權概念,每天只有半加侖的熱水擦身子,可是他們一大早就被抓去偵訊,偵訊結束已是晚上9點、10點,冬天時水早已涼掉,呂秀蓮說,只有一名「好心的管理員」,會用棉被把熱水包起來,至少他們晚上回來還留有餘溫,在如此惡劣環境之下,讓他們感受到絲絲的善意。

身體的困苦還不是最難受的,被關押的他們,彼此見不到面,無人知道同事的生死,每天日以繼夜的偵訊都是疲勞轟炸,深夜裏還會傳來槍響,誰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被處決,心靈備受煎熬;呂秀蓮說,歌聲很好的陳菊,會時不時哼着歌,只要歌聲傳出,大家就知道陳菊還在;另一頭的邱垂貞也唱歌呼應,同志以歌聲傳情,「我知道你還活着。」這些溫暖的歌聲,是當時所有人的共同慰藉。

在景美看守所的日子,呂秀蓮失去的不只是青春,還有她最敬愛的母親,當時母親跌斷腿,她擔心再也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申請探視卻屢遭駁回,因此她絕食兩周抗議;獄方有一天拿着醫院診斷書跟她說,媽媽有起色了,要她放心,不料,兩周後,母親就過世了,「用謊話來騙我,始終不讓我去看。」更可惡的是,依受刑人處遇條例,應有24小時的奔喪時間,獄方卻連這也不准許,直到告別式前一晚深夜11時,才叫醒她惺惺作態說,因得到情報,許信良要對她不利,所以不能在公祭場合出現,只能半夜偷回家祭拜母親。

這點讓呂秀蓮感到非常不孝,拒絕接受,半夜突然聽到哥哥姊姊的哭聲,看到她就大喊「還好你還活着」,原來是桃園警察通知說呂秀蓮出事了,卻不知道出甚麼事,就匆匆忙忙趕進來,以為呂秀蓮自殺了,但抱着她說:「只要活着其他都是小事。」

呂秀蓮氣憤地說,為甚麼要這樣驚嚇她的家人,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是國內外記者在公祭現場等着見她一面,獄方為了不讓她回去,無所不用其極。「那時候國民黨是殘忍到如此地步。」

直到判決確定後,陳菊才移去與呂秀蓮同房,並由她們送三餐,趁此跟林文珍、張溫鷹隔着小洞講悄悄話;也開始一天有30分鐘的放風時間,她和陳菊會趁此機會打打羽毛球。也是在被判刑確定後,才可以到牢房外的浴室洗澡,她第一次感覺說,「天下還有這麼幸福的事」,深刻體悟「自由的滋味只有在你失去以後才會體會」。

在仁愛樓的走廊,看着下方的廣場,呂秀蓮說,她直到放風才知道,原來還有一群人可以享受外圍的大空間,俗稱「外役監」,當時姚嘉文是唯一被關在外面的,每天傍晚她跟陳菊要出來時,姚嘉文會跑在外役監的角落揮手。

8人一字排開美麗島大審震驚國際

林宅血案發生後,3月18日展開美麗島9天公開審判,當時國際輿論相當關心,第一法庭旁聽席上,坐滿了受刑人家屬、國際特赦組織的代表以及來自國際各大媒體的記者;那一張8人一字排開站在法庭上的照片,也成為美麗島事件中的重要意象之一。

呂秀蓮重回第一法庭,站在40年前她以被告身份出庭的同一位置,她說,當時她才第一次發現,有那麼多律師很勇敢要替他們辯護,上面的軍事審判官,還有檢察官問訊。「當時我覺得我會被宣判死刑。」她說,當時從來沒有政治案件開庭審判,但第一法庭上坐了很多的記者、國際人權組織,有史以來第一次開放,她在法庭上的翻供讓他們非常驚嚇,所以他們回去堅持將她在法庭的話一字不漏的報道出去,這是媒體革命,也是讓不關心政治的人上了一課。

面對軍法審判,姚嘉文一開始相當消極,隨便應答。直到周清玉探視時失望地說,姚缺乏鬥志,不像政治人物,「你姚嘉文不講,別人不會講,你姚嘉文不抗爭,人家不敢抗爭,也不曉得怎麼抗爭!」姚無言以對,回到牢房後,徹夜難眠。最後轉念,打起精神,決定在法庭奮戰,他開庭時怒斥檢察官「起訴書亂寫,前後混亂」,並強調若是打軍警應送一般法院,不應該在軍事法庭。

在軍事法庭最後陳述時,姚嘉文引用《暴君焚城錄》,基督教受到迫害,聖人彼得殉教的故事說,「我已決定像彼得回到羅馬一樣,回到美麗島與我的朋友一起承受這場災難。」「我願向我的妻子周清玉表示歉意,我已決定為你所命名的『美麗島』三個字而獻身!」「台灣民主運動的推展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語畢,在現場聆聽的外國媒體記者與女法警為之動容落淚。

在國民黨的高度威權統治下,辯護律師也舉步維艱,張俊雄說,當時要見到被告都需要警備總司令部同意,不管是閱卷、接見被告,警備總部都派員在現場監控,他與被告談甚麼話都無法被隱瞞,「警備總部了解的狀況比你更清楚」,因此他們的電話、郵件、接見都在這種「很透明」的狀況下進行,「這是民主社會無法想像的,警總甚至派人到學校毫無顧忌的監控小孩」,他的孩子當時到台北畢業旅行,老師竟竊竊私語,「那個就是替壞人辯護的律師」。

張俊雄還透露,當時卷宗很多,警備總部僅准許他們可以看,因此他們辯護律師就先講好,每一個人負責一個部份,各自帶一名助理進去抄卷宗,出來集結而成,至今他都還保存着。

血淚爭取的民主現代當權者應守護

景美看守所現在已成為人權紀念園區,呂秀蓮透露,2001年時國防部一度已要拆除,當時是副總統的她趕緊推動保留,但公部門拖拉,直到馬英九上任才完成園區。開幕時,馬英九邀請她參加,儀式結束後,馬英九跟着她到囚室參觀,馬英九代表迫害者,她代表被迫害者,在媒體包圍之下一路走上去,對馬英九而言,人權只是一個概念,直到他踏進囚房,看到他的臉,「我會記得他(馬)還有善良的一面」,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們都是哈佛畢業的,他在總統府,我在黑牢。」

呂秀蓮說,她要提醒台民,當你在回憶美麗島事件時,不要把它當作古早的事,這不是別人的故事,你今天所享受任何的一點一滴,都要感謝前面無名無姓、默默犧牲的鬥士,「我已經算幸運的,台灣社會讓她擔任了8年的副總統,讓她有機會為民服務。」

呂秀蓮說,紀念美麗島事件時,不需要歌頌受難者,他們是求仁得仁,因為他們認為台灣應該還政於民、還財於民,他們挑戰當權者,從來沒有怨嘆,但她要問問:「這些血淚爭取的民主,後代當權者的表現你們心安嗎?回想美麗島時的共同心願及價值,你們怎麼都丟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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