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戰高牆●專題】對抗404為歷史留紀錄 他們都是尋釁滋事的囚徒

更新時間 (HKT): 2020.08.12 00:00

在中國,每天有大量資訊和文章被404。有一群對抗言論審查的網民,終日捐窿捐罅,試圖在牆內與牆外之間開闢抗爭空間。剛服刑4年出獄的「非新聞」創辦人盧昱宇,2016年前在國內平台無間斷搜索,整理了7萬多宗民間維權事件;備份項目「端點星」的志願者蔡偉、陳玫,利用網絡工程界常用的Github平台,備份600多篇牆內被刪的文章。

不涉及政治制度,僅僅是分享本身已存在於內地網絡的資訊,他們都成為了尋釁滋事罪犯。一人之力的抗爭還在「各自爬山」,誰不害怕成為下一個陳玫、蔡偉?在高壓環境中無法聲張、無法擴大,他們無力也無奈,但仍繼續做,只因這是「應做之事」。

從小監獄走進大監獄 盧昱宇:抗爭圈子越縮越小

「很感動,原來還有人記得我,我都要哭了!」70後的盧昱宇性格有些木訥,有天他突然給記者傳來訊息,說出獄後收到很多非新聞的關注者來信。他把信件標記為「曬太陽」,因為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監獄的4年裏,他收過唯一一張陌生人的明信片,上面就寫着「多曬太陽」4字,支撐着他那段看不見太陽的日子。

盧昱宇得到的感謝不是沒有緣由。他2010年起因關注陳光誠、艾未未事件,無意中搜到許多未聽過的抗爭事件,自此開啟了記錄之路,從一則訊息開始編織出中國維權事件的全貌。2013年至2016年因尋釁滋事罪入獄前,他無間斷工作了4年,總共發佈了7萬多宗群眾性事件,包括2014年茂名反PX項目遊行、東莞裕元鞋廠大罷工等,不少更被境外媒體引用報道。

網絡搜索有空間嗎?在能匿名上網的年代,網民對勞資糾紛、環境污染等議題比較敢講,盧看準當時審查員的心態只是「交貨」,「像工人罷工維權,那時候可能在他們眼裏不是很敏感,也不會主動去搜,就是轉發到一千、一萬次才刪,很多發出來沒有人轉發,就躺在那邊。如果不通過搜索,根本就不會曝光。」這些「漏網之魚」便成為了他的記錄素材,「開始的時候每天搜到20起(宗),很震驚,就覺得一定要保存下來。」

對抗審查,盧並不擁有獨門絕技,只有捐窿捐罅的執着。要是關鍵字「罷工」被河蟹,他就換個字眼「討說法」、「討薪」搜索。長年積累下來,盧昱宇每天固定搜索的字眼有過百個。為了投入記錄,他索性辭去工作,手機也不用、遠門都不出,「重要的是每天都搜,一天都不能停,停一天就沒意義了。」除了農曆新年和假日,他每天8小時都在瀏覽微博、QQ空間等社交平台,找當事人發問,也會尋找不同訊息源「交叉查證」。收集後在微博上發佈抗爭事件訊息,為此賬戶常常被刪。得益於當時未有實名制,他在淘寶一次性買百個賬號,換個身份再重生。

記錄以外,盧還按照事件的類型、地區進行統計和分類。例如2015年全年有2.8萬宗群體性事件,7月份就記錄了2,117宗,最多的地區是河南和廣東。這些數據填補了內地群眾事件的數據空白,因官方自2008年起已不再公佈有關數據。而2007年則有多達10萬宗,顯示盧的數據或只是冰山一角。他在獄中也從監犯聽說不少事件,「我以為我肯定能搜到,結果還是漏了很多!」

盧也想過擴大非新聞的人手,找過一名男生幫忙,結果沒幾天又被警方帶走,這種威懾最終只能由他與女友Jane分擔。獨力在社會邊緣做記錄,他抱以最單純的想法,「喜歡搜索、感興趣」,服刑4年不埋怨、不後悔。在搜索中,他看到了一個新世界,看到了反抗與希望。

但他的記錄之路也許走到盡頭——2016年他被捕後坐過4年小監獄,如今出獄卻發現社會早已成了數字監控的大監獄,人面識別、實名制、社區網格化等監控手段無處不在。「連說句話也沒有地方說,隨便發兩條推文就被抓進去,以前可能最多是拘留。」他曾經覺得「很安全」的前記者張賈龍,正因在Twitter發帖面臨判刑。再做非新聞已不可能,他對抗爭的未來看得很淡,「這4年越來越糟,現在所謂的抗爭,也只是在他們給你畫的圈子裏做,而這個圈子越縮越小。」

誰不怕成下個陳玫、蔡偉? 堅持只為「這是對的」

盧昱宇被抓後的2017年,以維護國家安全為目標的《網絡安全法》正式實施。網絡營運商須向用戶要求真實身份,百度、Bilibili等多個平台推行實名制。網絡空間越縮越小,容不下的聲音越來越多。有一群網絡技術者,將目光投向了平台Github。

這是全世界最大的代碼分享平台,IT人用於分享代碼、文檔。它具有去中心化的特點,讓人人也能參與記錄,通俗理解便是代碼版的Google Document。國內知名科企阿里、百度都是使用者,中國政府也暫時無法封鎖。有青年人將資料存放在上面,再將網頁連結分享到牆內,使無法翻牆的網民也能閱讀。2018年創辦的「端點星」是其中一個項目,志願者陳玫與蔡偉4月初被帶走。

「他們只是希望知識共享及訊息公開,只是思想上偏一點點自由化、那麼一點點希望社會變好的想法,都被視為一個尋釁滋事的搗亂分子。」陳玫的朋友張強說。

27歲的陳玫性格沉默內斂,在廣州讀大學期間已熱心推動公眾討論,舉辦沙龍、講座,近年經常在工餘時間參與公益,關注北京低端人口等。早在2015年,他已關注互聯網技術,相信「數字公民」的概念,還給朋友分享《網絡素養:數字公民、集體智慧和聯網的力量》一書,講述網民應具備怎樣的能力,辨別垃圾訊息、如何發揮集體智慧,「他那時候已經有這種意識去做學習」。

《網安法》下,微信等平台大量刪除文章,2017年攔截100萬篇謠言,今年疫情期間刪除了9,000篇涉誤導的文章。陳玫曾表達過他的不滿:「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很厭惡微信的屏蔽、刪帖舉報以及不支持外部鏈接,而且從這種厭惡的情緒中走不出來,找不到出口。」微信不少用戶將文章轉化圖片格式,以此規避審查,陳也質疑這種委曲求全的做法,「明明知道文章發出來會被刪,很多人還是執着用微信去發,用這個注定會被刪的工具,他對這個現象很失望。」他的朋友傅瑞說。

出於對404審查和數字霸權的不滿,他和蔡偉在端點星裏,備份了肺炎疫情、佳士工運等600多篇文章。據張強說,陳玫未觸碰與政治制度相關的內容,也未直接說過自己參與,非常低調,但朋友們都心領神會。「每當有一篇文章被404之後,我的朋友圈裏第一個備份的就是他」。也有在北京做志願者的小夥伴,到他出事後才知其名,「原來『那個技術很溜(熟練)的人是他』。」

但陳、蔡兩人還是出事了,自4月19日被帶走至今已116天。

「他們沒有做好身份隔離,像蔡偉在Github使用了自己清華大學的電郵。」端點星的聲援者之一小石(化名)說道。他去年在Github上發起「時代透鏡」項目,用時間線的形式記錄內地社會議題。不過端點星出事後,一些有關武漢肺炎的Github記錄項目,就因殺雞儆猴效應而主動關閉。他認為主因是發起人沒有完全匿名,「他們在現實人際網絡同時號召,幾天內就有成百人參與,規模很大,但真實身份受當局掌控的話,很快會消失」。

小石認為,只有完全匿名才能做得長久,這不僅是技術上不洩漏個人身份,「真正匿名,要形成一套與平時不同的新習慣、新活動方式。與實名空間徹底隔離,不能用手機微信聯絡、要使用特定的代理服務器等,動員組織上也不能與自己現實生活有任何交集」。但Github並不為普通網民所熟悉,不動用現實資源去宣傳,小石承認的確令參與人數少,影響力累積慢,「目前Github除了端點星外,還有很多志願者,行動上確實零散、各自為戰」,這一困境亦難以突破,「但我們都害怕成為下一個陳玫、蔡偉」。

Github使用者Nick也是碎片化的力量之一,他因對端點星事件感到憤怒,發起了Duty Machine項目,每天自動將BBC、《紐約時報》的報道,轉化為內地也能瀏覽的Github網頁連結,希望繼承端點星,「把對抗言論審查的抗爭繼續下去」。但他坦言在日益窒息的環境中不抱期望,「因為基本上你只能做很少很少的一份,就像水滴一樣,但水滴不能產生甚麼大的改變,可能你再努力去做,也還是水滴」。

「只是你覺得這個東西是對的,你就去做。」他說道。

《蘋果》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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