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辰衝,我們在談論什麼⋯⋯ - 塵翎

更新時間 (HKT): 2020.08.01 02:00
swindonbooks.com圖片

這標題有點俗爛,但確是如此。百年英文書店Swindon辰衝門市結業,哀悼遍野,社交媒體連夜洗版,幾乎人人都有一個「辰衝與我」的故事可說。但這些人,不說現在還有沒有去書店買書,而是說到從前(大多求學時期),如何在辰衝經歷過的思想衝擊、精神啟蒙。人們談論辰衝,談論的彷彿不是一家實體的書店,而是一段逝去的時空、一個精神境界,甚而是一種值得追求的生活態度。在此時此刻的香港,這簡直就是追憶逝水年華版本,在辰衝邊上的香港。

鄧小宇在他的網站貼出《號外》1990年一篇辰衝掌舵人李氏家族兄妹的罕有訪問稿,可見辰衝稱霸英文書店界一個世紀的線索。撰文者是港大畢業即投身《號外》的Peter Wong,他對辰衝的評價代表了幾代番書仔的共鳴:「觀乎『辰衝』在過往的表現,它在很大程度上堪稱塑造了香港土生土長知識份子在過去數十年的思潮文化,是使我們安然隨着世界步伐成長的功臣之一。」李家低調,連拍照也不願。駐守海運大廈的Henry Li,六十年代在英國留學回來選址在此開店,當時已有樂道的門市,加上後來的海洋中心分店,尖沙咀幾乎是辰衝的王國。Henry謙虛務實,談經營之道只淺淺帶過,說要隨機應變,知道外面流行什麼就要訂什麼。但談到自己喜歡的文化事物如電影與書籍,他卻有說不完的話題⋯⋯

我把這篇陳年訪問稿傳給Peter Wong,勾起他的回憶,「也可以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了⋯⋯」他回以悠長的省略號,再補上一句:「以後再沒有counter culture的出現了⋯⋯」Counter culture,相信這才是「辰衝」成功及在今天令人倍感懷念的原因。

在香港歷史的時間囊裏,辰衝擔演的角色,從來是「外面的世界」。相對於本地的主流文化,它成了一種平衡/制衡的力量。在前網絡時期,全球沒有那麼扁平,本土也沒有很狹隘,很多資訊和知識,還是要花點心力(以及金錢)才能獲得。英文書店賣的書,其實就是賣視野和格調,選書愈多元前衛,對讀者的刺激就愈大。在還相信文字的年代,you are what you read, you read what you buy。是的,那年代,印刷刊物鋪天蓋地,日報晚報輪流讀,對文字近乎虔誠的尊重。資訊自由,買賣流通,劣幣還不能驅逐良幣,好的東西可以穩穩扎根。一百年在書店界是不短的數字,在網絡亞馬遜的急湧洪流中,辰衝已經打了美好的一仗,守住了好多風浪,現在才退場,雖敗猶榮。看看美國書店巨人Barnes & Noble和英國的同行⋯⋯

說到海運大廈的辰衝,其實比起樂道這間,更教我懷念。應該是說,整個尖沙咀的海皮地帶,都令人懷念。它瀰漫着真正的自由氣息。在還沒有被自由行喼們佔據的八九十年代,放學後去海運大廈蹓躂、去辰衝打書釘、涼冷氣、望海,在青春少年人心中,如果有一個美麗的「外面的世界」,這裏必然是世界的起點。你可以做的事,就是來這裏多讀多看教科書以外的事物,追趕外面的潮流,不要被遺棄,並幻想自己也是那美好世界的未來主人。

現在,香港和外面世界的關係正經歷翻天覆地的改變,而什麼書可以賣什麼書不可以,都有諸多限制,營商不再自由,閱讀不再百無禁忌,有不少人對一家老好書店的懷念,已轉化為對時代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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