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祭 - 葉漢良

更新時間 (HKT): 2020.08.29 02:00
葉富強博士(華南理工大學社會工作研究中心網頁圖片)

約78或79年夏,我如常到《號外》狹小的寫字樓整理一些音樂版的編務,打字的林太說大衛回來了,一個笑容親切、語聲輕沉的瘦削書生開場白:我是舒琪的哥哥呀。大衛之前一直都是海外傳稿過來,見面才是第一次,是我朋友中最早以地球為村的人。

大衛一生都在讀書教學,我有時收到他寄來的小郵件,是一兩盒卡式錄音帶,記憶大概有Steely Dan的Gaucho, Steve Winwood的Arc of a Diver等,甫聽完便知將為經典。聲帶都是錄電台節目的,據大衛說,北美的電台,有新唱片的時候,經常會整隻播出,有時是播整面Side A,隔一段時間整面Side B。卡式帶傳遞,是當年音樂交流的風氣。

80年代,香港逐步進入黃金而浮誇期,電視劇情誇張、色彩繽紛到荼薇,電影多歐美日橋段和風格的香港再造,街頭巷尾的Cantopop,多是歐美日流行歌曲之再嚼,我當時是這個行業中的同流,行頭燦爛得有點令人疲累,難得有個自由的音樂版,推介的都傾向於歐美日的原產。多年後我讀得陳冠中的一些回憶記錄,說當年《號外》在廣東歌如火如荼之際少談,是有點忽略了。那大概是因為我和大衛都有很強的音樂偏向,天時地勢人不和,也是常有的。

1988年夏,我與妻和兒女到澳洲旅行,寄住布里斯班大衛家幾天,是北美式木造民房,樸實寬敞,傍晚有涼風,都不需要裝設空調,大衛到校園教學,往來徒步,經過的有小河溪湖泊、疏密有致的樹木,可作《湖濱散記》。黃昏,我們閒步遊世界博覽會,主題是「科技時代的休閒生活」,印象深刻的有一隻巨型手掌,抓着一隻巨型的新款諾基亞型手提電話,憧憬着美好的將來,和美麗的新世界。88年,大哥大電話才剛出爐,32年後,公車上與大衛談日常生活,才知YouTube令很多人都耗時亡神,科技時代的生活並不休閒。

我一生任意渾噩,事不終始,但經常交上讀書做事都細緻認真的益友,都是低調薄名,自得其樂。一是丘世文,本職電視機構及專業會計師,於香港大學英國及比較文學系畢業,是我的同科學長,他四壁藏書,抽煙斗如柯南道爾或福爾摩斯,冷峻幽默,不信命卻容我試算,意在找岔。

一是大衛富強博士,專精應用社會科學,讀書聰敏,是戴着罩頭耳機,聽着Motown的Rhythm & Blues 或Blue-eyed soul歌曲來讀書、寫論文的人。兩人皆能啃磚頭書如吃馬拉糕。

舒琪憶述,有名導演要開拍新戲,想瞭解原著精神,找人消化四百多頁巨著作一簡述,舒琪推樁大衛,只花了四天時間,即寫出了仔細的簡述和分析,是極稱職的說書人。當年他也是率先為我簡述Fritjof Capra、Daniel J. Boorstin等最新著作的朋友。

我怯於社交,亦少串門,惟世文與大衛家,雖串門便飯,亦不拘泥,世文早期住鑽石山,我在廣播道,一蹴即至,大衛舒琪家則要舟車過海,後來年紀大了,戀巢少出,世文早走,大衛今年隨之,兩人都是《號外》淵源,皆古了。

疫情之前,我多傍晚在紅磡隧道車站候車過灣仔,遇上剛從理工學院下課的大衛,大家便在車上談到街上,然後各有忙碌去了。

人之離訣,有如電影場末,熟悉的身影,在一個溶鏡中煙消,剩下依然有熙來攘往的人海;我想起了1972年Elton John的Daniel,是一首含蓄的輓歌,歌詞意為:

丹尼爾今晚乘機而去,我目送那紅色的尾光直奔西班牙,我看見丹尼爾揮手說再見,那看似丹尼爾的,當是我眼中的雲彩。

丹尼爾兄,你比我年長,多年難以治癒的創傷還覺得痛嗎?你的眼神死了,但你看得比我多,丹尼爾是穹蒼臉上的一顆星辰。

這幾年,開始要為離去的朋友寫祭文,那可能是讀語文科的人要修的最後一個應用文學分。習作如下:

那年夏天,海關人員在教剛入職的菜鳥相人,示意說,像這些斯斯文文,瘦瘦削削,戴副眼鏡的,多數都是放暑假回來的留學生。兩人不約而同瞟了大衛一眼,目光掃過行李牌,看見了Dr. Ip字樣,腼腆莞爾一笑了。

大衛一生在地球南北西東居停和遊歷、講學,走時的富強博士,還是那斯斯文文,瘦瘦削削,戴副眼鏡的大衛,永遠年青。

是為感謝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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