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吳楚空無物 - 陶傑

更新時間 (HKT): 2020.09.26 02:00
鐵達時廣告截圖

最怕今日之華語片拍三十年代的民國人物,尤其民國女性。

因為人物氣質,民國天遙地久,與尖沙咀旺角培製出來的一類相比,今日無法卡司。香港明星如啤酒類,最佳可至德國Beck’s,民國人物如法國紅酒。德國萊茵河也有葡萄,德國紅酒有一類大眾化的叫Liebfraumilch,就不是法國的系列。

譬如:由紅酒鑒賞那一級的角度要求,不可因為票房人氣,用香港的Angelababy演青年時代的宋美齡,不可用周潤發演郁達夫,不可用楊冪演阮玲玉,或陳偉霆演徐志摩,張國榮演青年汪兆銘,則有七八分。

正如今日英國人若想拍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女歌星Vera Lynn的傳記,不可以用任何時候的梅麗史翠普。但是英國的費雯麗,可以演「亂世佳人」裏的郝思嘉。

正如品紅酒要分辨terroir,女人的氣味也一樣(yes, I insist)。因此昔日香港拍的鐵達時廣告,短片裏的女主角,公私分明地,只能是吳倩蓮,而不是廣告創作人當時的女友鍾楚紅。

因為短片背景是民國空軍故事。軍校在杭州筧橋。男主角可用周潤發,因為其時參與空軍抗日者有廣東人。惟女子須江浙味,吳倩蓮丹鳳眼單眼皮,是陰丹士林服裝廣告牌上走出來的那種,雖不出生在那個時空,幸好在蔣先生的台灣長大,上不了金陵女子學院,在台北建國女中直升師大也可以。

這就是feel, 感覺。民國之前的中國講感覺,例如:「石頭城上,望天低吳楚,眼空無物。」這十幾字,明明說「眼空」之中「無物」,有何可述呢?關鍵在「吳楚」二字,已有春秋戰國的歷史人文感覺。何況「無物」之空曠空白,只是虛表的開頭,然後完全相反:「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連雲檣櫓,白骨紛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傑。」青山、旌旗、檣櫓、白骨,樣樣分明的實物。

但是以今日華語世界之韓星整容大眼睛雙眼皮尖下巴高尖鼻之市場風,吳倩蓮那種臉孔無法生存了。既然如此,不要移磡就船的去講民國故事,香港年輕人固然無感覺,范冰冰世代的大陸影像市場,包括陸毅、黃磊、胡歌之類,也沒有。

中央台女主播亦即有北大中國古典文學畢業的那一層,是找到接得通民國三十八年之前氣質的,但俱獨另圈禁為領導人私藏欣賞,不會釋放出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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