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瘡(中)- 李碧華

更新時間 (HKT): 2020.10.11 02:00

聽得「人面瘡」,心底的恐懼令連志平不寒而慄,這「東西」終會長成一張人臉,但醫生目前只能把它目作惡毒大瘡處理,從表面的膿頭、丘疹、凸起物、衍生物,都不知皮膚底層發炎或感染狀況。

「要觀後效。」醫生給開了止癢、止痛的紓緩藥,口服之外還有清洗藥膏。道:「抗生素療程需時一至三個月不定,最強當然是A酸,覆診時考量。」

沒用類固醇,副作用多,而且可能令情況惡化……醫生先這樣打發他。

是「打發」。因為這些藥物都不大管用。

連志平的怪瘡不可告人,只得老婆知道,連太認為應找中醫:「據說是自古傳來的怪病,多生於膝部或手肘關節,人面瘡會長大,若五官齊全就來不及了。

見了老婆多方查探的中醫師,說是「神醫」。神醫仔細檢視,給他開了貝母研末和水敷灌。

「這貝母即川貝母,雖名『貝』,與海產無關,乃百合科草本植物,又名『白珍珠』,對散結、消腫、化癰疽等有奇效。」

敷後感覺清涼,痛癢減少。

「但這是治標不治本。」神醫語重心長:「我見患上人面瘡者,都有前因後果,積冤譴,緒不寧,不說太玄了,須清心、涼肝腎、疏散辛熱,才去陰暗,復光明、得平安。」

這夜,連志平靜思,他們實在憂思鬱結坐立不安。

不止他連校長,那些小學中學的李校長、章校長、黃校長、阮校長……個個都有難言之隱,都出現了人面瘡。

——因為近日(也許是掌權者長期處心積慮的陰謀趁機爆發),一家名校小學老師,被教育局指稱有計劃有預謀製作教材「散播港獨信息」,全無警告,也不接受校方「無問題」之調查報告,取消教師註冊,終生不能教學甚至踏足校園……令教育界震驚的,不是一張「工作紙」以言入罪釘牌,而是教育文革已經禍臨。

校長、教師、家長、校友、學生……人人自危。

其實,那恃權位施壓力的獻媚局長,何嘗不自危?

——他膝蓋的人面瘡,已經長出牙齒了。

(明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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