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 蔡瀾

更新時間 (HKT): 2020.10.25 02:00
插圖:MEILO SO

拜賜社交平台,大姐蔡亮和我的接觸已越來越繁密,這是數十年來從未有的事。

小時,我們三兄弟都受大姐的教導,媽媽事業心重,一家人的功課就由大姐頂上,所有不懂得的都問她,好過任何百科全書。

我們都受父母的影響,大姐理所當然地走上教育一途,媽媽當校長,她也當了校長,而且是新加坡最權威的女校南洋中學,不是易事。

認識一些女生,在星馬或在大陸,都是她的學生,一提起校長,大家都有敬畏之心,她的嚴格訓練,令到她們牢牢記於心,說起大姐,她們和我皆感到驕傲。

也許是潮州人的傳統,女兒出嫁後多顧夫家,自己的親人反而沒那麼親近,我們的媽媽也是,大姐也是,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逐漸疏遠。

離開家後,父親與我的通信還是不絕,姐弟們就不大聯絡了。當然在爸媽生日時大伙還是相聚,在老人家過世後,我們每逢忌期,都一齊在墓前參拜焚香,事後兒女們包括他們的下一代,到餐廳去大吃一頓,付錢的還是媽媽,她精於經營,過世後還留下一大筆錢當公款,子女們的聚餐,由她一直負責下去。

本來一年總會見兩次面,父母忌期各一回,後來大家逐漸事忙,清明也變成集合起來,一次過上香,這麼多年來沒變。

每次見大姐,都那麼充滿精力,除了頭上多些白髮,活躍如常,退休後照上跳舞班,家裏當然打理一切,姐夫的病痛全部包辦,兩個兒子做律師,還當小孩們照顧,也包括孫子孫女。

年紀一大,病痛當然隨着來,膝頭有毛病也大膽地開刀,看着她拿着拐杖一跛一跛辛苦走路,也看着她復原,繼續跳舞去。

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姐夫的去世,但她並沒有氣餒,一直要想做些什麼來解脫這段人生傷痛,是我報答她親情的時候了。

我引導她寫《心經》,在文聯莊買了所有工具寄到新加坡給她,從墨到紙張,應有盡有,大姐開始每天寫一篇,然後在微信上傳給我,起初歪歪斜斜,到每行工整筆直,那段時間從不間斷。

到了百篇之後,她問我如何處置,我回答說可以燃燒後回向,但她選擇留下,每天繼續寫,寫得紙用完,我跟着寄,毛筆和墨汁用完,我繼續寄。

她寫的心經,應該已是厚厚地一大叠了。筆劃工整後,我還寄上歷史上的每位名家所寫的心經,希望她能在讀帖後作字形的變化。

所傳來的,最初我只略作鼓勵性地說好,但逐漸嚴格地指出每一行的開頭和結尾的錯處,這都是按照馮康侯老師的教導,說字與字之間要有大小,行與行之間要互相地謙讓,這麼一來才能發生情感。

有時毛病出在結尾時不整齊,總是留着礙眼的空位,我指出後也改不了,不客氣地講了多次,她才了解有些字怎麼放大,有些字如何縮小,結尾時才能拉齊。

除了心經,大姐又開始作畫,喜歡畫花卉,這方面她比書法進步得快,是有天份的。練習不久,已像模像樣,她的學生來求,也可以畫給她們,簽名時得有一個圖章,我本來自己可以刻給她的,但近來眼睛已沒以前好,恐怕刻得不像樣。

求師兄禤紹燦給她來一個最好,但大姐還沒有達到那個階段,還是求陳佩雁吧,她是禤紹燦師兄的得意門徒,作品沒有一丁丁的俗氣,是我喜歡的。我最近的幾方印都是出自她手筆。無所報答,唯有用書法和她交換,每次都問她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給她,也算是公平交易。

完成後寄給大姐,她也說很喜歡,等她的字和畫有進一步的階段時,再請禤師兄動手,到時我也會盡量拿起刻刀,為她來一方。

我好珍惜與大姐溝通的這段日子,想不到大家都老了,才產生這麼一段姐弟情。

之前,我們一家人合作了一套《蔡瀾家族》的書,第一本由天地出版,編輯和印刷上都下功力,得到當年的出版獎,第二本《蔡瀾家族Ⅱ》也隨着面市,文字之中加了我大哥的女兒蔡芸的文章,第三代人,也有我父親的遺傳。第三本的文章和照片都由大姐準備好,可以付之印刷,我懶於動筆,說不用我寫了,但大姐反對,要我加一份才行,所以有這一篇文章的產生,這本書中,會加上大姐孫女們的文字,這是第四代了。

本來還想寫父母及大哥的,但一想到就有點悲哀,我的眼淚已經流完,再也擠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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