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Crying in the rain

更新時間 (HKT): 2020.08.14 02:00

這對我來說,不是一首歌,是一次幾歲時候的經驗。

一覺醒來,發現母親不在,家裏的人,都上班上學去了。新界鄉村裏的小屋,我跪在窗前椅子上,看着遠遠小路盡頭,母親,每次就在這裏踏步回家。時間,對小孩子來說是甚麼?那是沒有刻記數字的無邊大海,是沒有可以過渡的等待。眼淚,是給她的通牒,要回來了,否則,要更大更大的嚎哭。

堅持。撒野 兩母女的遊戲

小路依然如畫沒入小小尖端,不見慢慢會變大的熟悉身影出現。小孩子的躁動,沒有及時被回應。敢走到小路的盡頭看一下嗎?我還不敢,只能再一次兩次攀到高椅上,期待那個安心的身影。到敢下最大決心,走到屋邊幾呎,看着超越田野的盡頭,一切,都在天地之間,然後,豆大的雨點,一滴一滴把腳下泥土化開,上天下召,也是通牒,要把我嚇退回屋。大雨下成了,又害怕又無望,我在大雨中哭泣,這種極沒有把握的堅持,胸中那虛脫無依的感覺,每一次想起,每一次都害怕。最後結局,鄰居師奶把我捉回屋裏安撫,卻被我極力反抗……

一切情節,都如此清晰,還好像有母親回來見我濕透了的衣衫的一幕。最終,我病倒了,高燒持續,看了醫生後,在一個晚上,媽媽在睡床旁邊,表嬸到訪,拿了一隻白色石膏粉小人,我以為是玩具,她在床邊高調的呢喃,又燒幾張冥鏹,把石膏打碎,再放我唇邊,象徵式叫我把它吃掉。長大以後,我才知道這是一場驅邪的把戲。

在我心中,深深記得那是一次無望之絕望等待,但最終等到了。任何事情,例如她遠訪親朋,不想帶我一起,只要我堅持,下幾滴眼淚,再不就撒野,大多能拿到心中想要的。這一種堅持的遊戲,媽媽老了,學會女兒的手段。十多年前,才帶她和姪仔到澳洲不久,我再去日本北海道之時,她也耍我的套路:讓你知道她好想跟你走。於是,兩個月內,我再帶她和姪女到北海道自由行。

帶目不識丁的阿媽去旅行,對我不是新鮮事,愛,讓她有尊嚴。她的樸拙,放在女兒身邊,略加解釋,每每在當地人眼中,變得天真可愛,得人歡喜。有段時間,每次見她精神勢色不對,就以旅行誘拐她的強韌心靈,令她充滿鬥志的等待出發。媽媽在非常好的心理滿足之中老去,每一次進醫院,她都讓我們驚喜地一起離開。

2020年8月10日,這一天,大局、眼前,我和家人跟老媽活在香港傷心再傷心之處,這一次,她不能留下,我也未能跟她走,在粉嶺「真愛醫院」把我帶來人世生於香港的母親,跟這個家永遠道別了,天家再會之前,我會在心裏輕靈帶她,無所不到。在短暫也漫長的一年之中,老媽跟惡疾作戰,從不拒絕醫治,白白等死,不是她的選項,因為,留在我們身旁繼續過溫暖日子,是最強最簡單的推動力。

小時候看粵語長片,又懷疑又盼望,天地之間,有孝感動天、起死回生這回事?真實的生命,一次又一次的考驗,我明白,只有過去了的,才叫定局。眼前這一趟,要盡力跨過,就不能計算贏面,天意人為,我們先要做好自己的部份。

禮物。蘋果 謹向同事打氣

跟媽媽道別之時,醫院病房還播放着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先生及行政總裁張劍虹先生被捕片段。聽其言,觀其行,香港自由走到盡頭之時,誰人堅持,誰人勇敢,一眼看清。媽媽八十多歲才在主日學學習寫字,很多事情都不懂得,她九十三歲得永生了,我願新聞自由不死,「蘋果一定撐住。」

媽媽多年前在墟巿中「精挑」送我的蘋果擺設,我一直不敢丟掉,謹向所有現職及舊同事打氣。

冼麗婷

fb:sinlaiting.j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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