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周記】你的名字,我的惑疑

更新時間 (HKT): 2020.08.15 02:00
赤柱斜炮頂上犀牛石,近日社交媒體打卡勝地之一。

月前和研究歷史的友人往鳳園考察立於村內之問路石,得知現地並非原址,是村長將其從外面馬路搬入村,以作保護,原址在哪裏?請教一位此區長大的原居民朋友,「此石小時候見過,在狗屎圍路牌下面」。狗屎圍又在哪裏?近年地圖上仍見標示,但到了現場,只會見到「鳳美圍」。狗屎圍,鳳園五村之一,2014年才被「雅化」成「鳳美圍」。一向不喜歡這種刻意雅化,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名,從此消失,變成詞藻華美但空洞的代號。

地名,往往記錄了歷史,或承載着文化內涵,或蘊含地理環境資訊,是一種無形資產,隨便更改,得不償失。歷史長河中,地名變更,卻非罕見,尤其在經歷動盪、政權更替的地區,也許是為了抹走歷史,為了忘記傷痛,為了歌頌勝利,不過更多的,只因為利益。根據紀錄,狗屎圍變鳳美圍,乃政府根據「居民代表」2013年提出之建議而實行,但附近村民,仍繼續以狗屎圍稱之。鳳園建「嵐山」,不用真改名,已身價百倍,狗屎圍旁至河岸之地段,亦已批准建屋,也許地名太土,急需「雅化」,免影響售價。小地方更名,影響也許不及縣名、市名,早年到雲南雨崩山區徒步,正值中甸與四川稻城兩縣為旅遊業利益對「香格里拉縣」之名爭奪最激烈之時,類似的地名改變,亦屢見不鮮,正正反映當地人對土地空間利益掛帥的取態。

綽號增行山趣味 掀打卡熱

改地名,對行山人來說,並不陌生。山友沿途吹水,有心人文字記錄,增加旅行趣味,無傷大雅,隨着社交媒體盛行,吸睛的地名創作,也成了一種推廣助力。早年在西貢大浪灣當義工導賞,有小學生說大浪三洲很像仰天浮於海面的漫畫角色小狗史諾比,應該叫「史諾比島」,隨後的活動,自己亦用上此綽號增添解說趣味,但不忘列出原來地名:尖洲、大洲和爛頭排。正名與別名,不應混淆,尤其是在公共領域,以免宣揚錯誤資訊。近日維基百科出現一條名為「綠蛋島」的條目,引起爭議。意見主要分三類:原名較俗,「綠蛋島」有趣,有利推廣;有人覺得新名代表打卡文化,譁眾取寵,亦不尊重傳統。正如行山月刊《風火山林》寫道,「爛排」和「綠蛋島」,只是代表了兩種價值觀,各自歸位,河水不犯井水;反而擔心,舊地名中島、嶼、排、礁及洲等蘊含大小及形狀等地理資訊的字彙,逐漸消失。對於這一點,自己很有同感。不過最多的意見,反而是「地名,代號而已,知道是指哪裏便可以了。」

港台節目《哲學有偈傾》去年有一集談語言哲學,當中便有關於「專名」的有趣討論。 名字,或者專名,只是指向現實世界中的人、物和地方,本身不需要有特別意思,這是一般人的理解,哲學家當然不會安於這些「樸素觀點」。哲學家也分兩派,以德國哲學家弗雷格(Frege)為代表的《描述論》和美國哲學家克里普克(Kripke)為首的《因果論》。弗雷格認為,專名除了指涉對象,還有構成它的意義,即「意涵」。著名例子,長庚星是「夜空中最早登場的星」,啟明星則是「日出前最晚消失的星」,以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意涵的方向尋找,結果是金星,一如「赤柱斜炮頂上風化石」和「形如犀牛的巨石」,是指打卡勝地「犀牛石」無疑。

符合同一意涵的,可能有多個對象,又或者如果描述是錯的,便不能成功找到指涉對象。克里普克認為,專名的運作機制,首先是命名者給一個標籤,然後流傳出去,產生影響其他人的「因果鏈」,理論上都可以沿此鏈,追溯到命名那一刻,確認指涉的對象,當中不需要任何描述或意涵。

兩種理論互相補短,我等凡人,真實也不必(亦無能力)判斷評優劣,不過討論中關於「判斷句子內容真偽」,頗為實用,如何判斷句子所述是真是假,認知真理,除了通過明白句子每一個字的意思(描述論),還需要經驗觀察。社交媒體上充斥着各種訊息,先作fact check,何其重要。說回「綠蛋島」,大家不需太擔心,行山人為地方即興改名,不計其數,若生動貼切,又或者意涵深切,引發共鳴,因而流傳後世,也無不可;若大家發現其實只是穿鑿附會、膚淺乏味,假以時日,自會消失。

Danie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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