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愛己則生,恨己則亡

更新時間 (HKT): 2020.08.28 02:00

當你不快樂的時候,你就是與己為敵,就是仇視你的城巿。

再看土耳其作家Orhan Pamuk在《Istanbul: Memories of A City》寫伊斯坦堡的回憶,其中一章〈To be unhappy is to hate oneself and one's city〉。作者提到,一幅看去像透伊斯坦堡的圖畫,不是好畫;如果它是好畫,那總該有點東西要令他感覺那不是心中的完美伊斯坦堡。

人無完美,城巿一樣。城巿的圖畫若只有外表,那就是一個軀殼。如果有一幅圖畫給你心靈震撼,而它一點不像以往的香港,那可能就是一幅有血肉的畫。看一個城巿,絕對不止於山水,也不能看它是幅山水畫。香港風景,已無法代表一個城巿的靈魂,撕裂得七零八落的城巿,或許此刻才是它真正面貌。

跟城巿貌合神離 其實依戀無比

活在一個城巿,我們有時是冷眼旁觀的觀眾,有時是投入角色的表演者。客觀疏離的反思,使你看處境清楚一點,但那種震撼的感覺,可能比一個投入的演出者更難受。有天,當你發現城巿本身的面貌跟它的心靈,貌合神離,或許你會討厭自己的表演,也會討厭自己。

香港跟香港人的生命,從古老殖民地演進至世界級,吞吐現代氣息,至邁向一個不能回頭的地步之時,卻又在滄海桑田,暗暗呼喚着曾經屬我、我屬於它的一切,祈求有些東西,不要流逝。因為,對於一些人,對一個城巿的愛,是以個性、以習慣、以回憶換來,不講條件。

對一個地方的感覺,跟一個地方的關係,是從來不能預知的。你以為會喜歡一個地方,其實你並不;你以為你不能留下,其實你可以。倒過來說,你以為你不會喜歡那個新地方,其實你可以;你以為能留在故土,其實不可能。一個人跟一片土地的抉擇,不是一次理性的投資,需要用血汗譜寫。

去年秋天我在溫哥華訪問一班九七前的移民,香港抗爭歲月,他們天天半夜看手機上的新聞,白天半死的去上班。我故意跟他們confront,「你們的肉體在加拿大,心靈卻在香港,算不算一種分裂?」後來,我們說到怎樣面對極權,焦點轉移了,「你為甚麼不走?你一個人更加容易走。」他們起哄跟我說,彷彿看我將要成為一個難民。留下來的,害怕不能走。離開,尋找外面的自由,又心亂於像被擄一樣,如墮放逐的深淵。

我看寫作的生命,沒有必然的水土,只有獨特的心靈。Pamuk說,Conrad、Naipaul等文學巨匠,都能因放逐滋養想像,養份正正來自那無根的、非固有的;但總有一些人如他,需要在同一城巿 ,同一街道,同一園子,看望窗外同一街景,才能繼續寫作生命。"Istanbul's fate is my fate: I am attached to this city because it has made me who I am." Pamuk在國外生活的經驗不多,經歷不同的軍事政變,他留在國土,跟現政權的對立,包括堅持過去的土耳其軍隊曾對亞美尼亞人大屠殺。

沒有人天真的以為一個城巿不會變,當你把一個城巿的命運當作自己的命運,那就看你的火花能怎樣燃點。如此依戀的留下來,因為,你深知那是今天你所以如此的淵源,而且,你在乎,以至於能說出「如今感恩得以生命回報自由。」

堅盧治拍麥當勞 抗爭也有軟弱

香港人一直活在政治矛盾之中,好多年了。以電影作為抗爭的堅盧治,離不開拍攝與政治有關的題材,他說,政治是最具戲劇性及衝突感的上佳電影元素。就看一個人的生命,也有矛盾得令人苦笑的情節。他在貧困得出現生活問題之時,曾接拍了麥當勞廣告。眾人都認為他是一個意志力不能撼動的強人,但一趟車禍,母親及小兒子身故,內裏的悲哀軟弱,暗暗的改變,他說也說不出來。

人的強弱,不會無緣無故。小獅子感覺獅子王父親打退敵人之時非常勇敢,正正那一刻,父親害怕得要死,「我是很害怕失去你。」勇敢背後的恐懼,有時是多麼純淨柔軟。最終的抉擇,往往就是那高尚得可以超越生死的原因。如果要留在香港,有數不盡的十點事情可以做,只希望受傷的心靈,不要像瑟縮一角孤獨的垂死動物,無法醫治心中的憤怒。悲哀得不知道失去了甚麼之時,也就是最無法彌補了。

納悶於米高堅把人帶入《巴黎晚秋》之同時,也看穿生活是關於戲中他所說的人、地和回憶。人生,有所謂晚秋?那不過是一個寧靜的園子,讓你figure out跟一個一個重要的人的關係。如果明白了,那就是最和平的結局,也是最葱葱鬱鬱的開始。

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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