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長出玫瑰與百合的地方

更新時間 (HKT): 2020.09.11 02:00

復和以前,必經分裂。

繼續活着,白天寫作。黑夜,繼續那些還未完結的真實對話及情節,不可救藥地自我審判。在夢裏,竟還能自編自導出人意表的象徵片段。

很清晰,在火車站的辦公室裏,我坐在一張寫字枱前,對面是穿制服的鐵路站長。他放了兩張小小的車票在枱上,猶如小時候的火車票。他跟我說,這班車次將會出境數十分鐘,再回來。出境?我緊張起來,怎麼可能帶着病重的媽媽出境,她怎麼可以應付得了,也怎麼可能要出關而不事先告知乘客。

鐵道員卻也奇怪怎麼我不知道要出關?他沉着繼續說話,一定要出境、過關。耳邊,好像有人提「鬼門關」三個字。我絕望了,那一關,不可能渡過。鐵道員依然沉着,因為預定了的班次,一切都不會改變。

奇蹟既然沒有出現,我老老實實叫上帝不要騙我,「請照顧我媽媽」,這是南韓著名小說作家申京淑的同名小說,講老人癡呆症媽媽走失後,兒女的反應。然後,白天,我繼續進入冷靜的寫作mode,黑夜,繼續讓恐懼、懷疑、自責及哀傷來佔據,不投降,不張開眼睛。最終的勝利,是把一切軌迹,細細在白天重寫,沒有比解剖傷患更能面對現實。

寫作人最大的奢侈,是糾纏自己的感覺。一篇文章,一個故事,一齣戲,萬千方法寫人生滋味。如果有人心裏感覺滿瀉,卻仍願意再買相同的感覺,因為,他懂得,並且感動於你也懂得。重聽去年五月我在「陸Sarah」中大一節最後課堂裏的朗讀,她及她師傅們的大提琴及小提琴過場伴奏,這樣的表達,不是新,在Sarah心理學的似水回憶,朋友間創造出感動效果,驚喜依然。我把當時的iPhone錄音傳給一些朋友分享。

其中一人傳來圖畫回應,希望給一個最大的擁抱,virtually也好,whatever。

“Drunk in your emotions. You touch the heart of us... Never know you are so good at this.”

“I can do this for every piece.”

“I am drunk, should say, swamped. What have I missed...”朋友繼續說。暗暗一角,多年來,無知地自以為,錯失的,不應該是鍾景輝?

演講、演戲、編劇、導演,一切都是成長中愛玩的把戲。除了不懂畫畫,一切優美表達情感的東西,我都喜歡,包括二年級朗誦比賽,得了尾二。練習時明明可以,人生第一次獨自上台,卻腳震得講不出聲。現在明白自己,也明白一點世情,所以喜歡寫字。

表演源於文字,源於思想,源於情感。小學五年班,我在區制演講比賽得了派克金筆,兩三年後,不懂字的媽媽,見金筆用盡了墨水,於是,私自決定把那個別致的筆盒連同金筆一併扔掉。There is time for everything,她最懂,而且非常決絕:「已經在垃圾站。」人世間的一切虛妄休想主宰她,媽媽是個只看真迹的人。

等待復和的創傷

當時,我有兩種心痛,為了那失去的特別紀念,也為了媽媽。初中階段已能抑壓心裏的震驚、憤怒、難過,把失去、無奈提升至比筆觸更遠更深的思考。從小,我是媽媽一個旁觀者,像是為她下凡作證,做一個小管事。如果她願意享樂,就是我最大的滿足。有一次,踏入檳城那家普通的五星酒店房,看着整潔寬敞的大床,她剎那間對故鄉變心,「我們兩個人靜『咕咕』來這裏嘆好了,不用回鄉。」

還未上學以前,母親的背,偉大得能遮掩整個我,每到陌生地方,總愛躲在她背後,安全的窺探四周。她背起了我,我也背負着她,一生,是個償還的故事。而時候到了,生命原是沒有最後解藥的。愛可以移山,但不足以救你愛的人。

一個人、一個地方的創傷,都等待復和。南非一位有份被曼德拉委任參與草擬憲法的法官Albie Sachs,在爭取種族平權之時,一直活在法律和非法的心理分裂之中,直至他的汽車被放置炸彈,最終失去了一隻手及一隻眼睛的視力,從此,他一往直前,心無異志,清楚知道,只有停止種族隔離政策的一天,他才會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在爭取公義之時,他看不公義的制度才是最大的仇敵,非一種人、一種群體。在追尋真相與復和的過程,不在於計算得失,作為一國憲法法官,他珍視的,是確立社會正確的價值觀。悲憤於甚麼人會做出這樣的事的同時,我們要做甚麼樣的人,活怎樣的國度。經歷無奈失望之後,他想得更遠更深,他知道,把數以萬計做過壞事的人收監,能收的果效有限,"But if we got democracy in South Africa, I came to write, then roses and lilies would grow out of my amputated arm. And that would be my soft vengeance. Soft vengeance was powerful."(《The Strange Alchemy of Life and Law》)。

六年前,Sachs到台灣與余英時教授等一起接受第一屆唐獎頒授。那正是佔中運動以前,當時我很想去採訪這位斷臂法官,最終放棄了行程。今天,日與夜,我讓自己分裂地生活着,但相信,總有修復的一天。而心中的玫瑰與百合,也會在香港的土壤長出。

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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