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移民、難民

更新時間 (HKT): 2020.10.09 00:30
《希特拉偷走了我的粉紅兔》劇照

因應香港實施國安法,美國國務院首次把香港的難民列入特別配額組別,有需要的香港人,與伊拉克、薩爾瓦多、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古巴和委內瑞拉的難民申請,同歸一類。難民這個名詞,與香港人掛鈎,身邊的人,神經有點震動,而且震動得那麼複雜。

對於以抗爭表達意見的年輕人及其他人,自由與生命,絕對重要、首要。喜歡不喜歡,難民這個名詞,聯合國有它的定義:「someone who is unable or unwilling to return to their country of origin owing to a well-founded fear of being persecuted for reasons of race, religion, nationality, membership of a particular social group, or political opinion.」無論內容如何,一代人的選擇,一代人付代價。

何處是吾家

少年P媽媽看了《希特拉偷走了我的粉紅兔》,不由得想起香港人的現況。不自由,是要走的了,但走了,要建立安定的家,不容易,或許飄泊,老套一點講「何處是吾家?」,電影中猶太女孩,因為逃難,連一隻粉紅兔公仔都不能留在身邊。猶太人當年在歐洲面對長久的排擠,最終是希特拉的迫害滅絕。故事中,寫時事評論的父親,為了尋找生存空間,一家人從德國老家逃到瑞士,再到法國巴黎。每到一個地方,女孩都努力適應,努力跟當地人做朋友,努力學習語言,甚至能以新來者的身份,用法文寫出一篇關於旅程的好文章,贏了校內作文比賽,得到老師十法郎獎勵,比她在許願池冰水裏拾取零錢,更有尊嚴。

當她愛上巴黎之時,父親所寫關於拿破崙的故事,也獲英國人重金收買,並得到穩定工作,決定到彼邦定居。這叫顛沛流離嗎?在我看來,這位著名寫作人爸爸,應該不想看自己是難民,他心裏一直有座標,有自己的價值觀,生活拮据,但自尊心仍然令他為妻子兒女接受好朋友的美衣甘食而大發雷霆。寫文章,忠於自己,也教導女兒,畫畫要忠於所想,「按照別人期望畫畫是沒意義的」。

移居是選擇

小女孩願意相信自己能吹開Julius叔叔手上的陀錶蓋,也很留戀女傭人吻痕的味道,選擇留在德國的Julius囑咐她,「不要讓心中那點亮光熄滅」。父親摯友最終在德國壽終,而這一個猶太人家庭的現實版結局:兒子在英國成了大法官,女兒是著名插畫師,最終,「小女孩」感覺找到自己的家。

猶太人深重複雜的歷史,我們根本不能類比。再看傳記電影《Hannah Arendt》(漢娜鄂蘭)後,朋友忽地傳來這位猶太裔德國女哲學家寫的《We Refugees》,在此刻,題目很吸引,閱讀時也很享受。如電影所介紹,鄂蘭的筆觸優美,文如電影人物,一樣尖銳。她以理性觀點敍述猶太人的歷史,提出問題而非哀悼過去,說出猶太人各國移居流徙的現象與背景,闡述對猶太人性格的個人看法,對照當下,可堪細味。

漢娜在開首就寫,猶太人不喜歡被稱為難民。她對難民的定義是:「A refugee used to be a person driven to seek refuge because of some act committed or some political opinion held.」。猶太人確是要尋找避難之所,但卻不是她眼中的難民,因為:「we committed no acts and most of us never dreamt of having any radical political opinion.」她認為猶太人一直基於自己的自由選擇,移居不同國家,移民,是因為原居地不再適合居住,需要在新的地方,重建新的生活;而重新建立生活的人,要堅強而樂觀。

《我們這些難民》在漢娜筆觸下是尖刻的批判,她看猶太人長期在歐洲的生活,都一直在不同地方調適自己,包括身份、對一個地方的忠誠。猶太人所謂的樂觀,無異於仰首於水面、努力踩水,徒勞無功。最終敵人置他們於集中營,朋友把他們出賣到拘留營。太多的慘痛經歷,讓他們不再回看過去,對不可知的前景,靠自己找出路,寧願看星指引多於聽朋友意見。她提到猶太人掙扎的故事:失去家園,即失去熟悉的生活;失去工作,就失去能貢獻世界的信心;失去自己的語言,即失去自然的溝通反應及情感的表達;失去在集中營死去的親友,就如生命出現一道裂口。

潛意識流亡

從過去的經驗,猶太人要建立新生活,首先要「改進」舊生活。那種不斷重複的身份變異的悲哀,體現在一個猶太童話故事,聽來刻薄,卻也有點悲從中來。鄂蘭寫:「一隻背井離鄉的孤獨的臘腸犬,悲哀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曾經,當我還是一頭聖伯納德犬的時候……』。」

發表於1943年的文章,我不知道她看猶太人的特性是否仍然恰當,有否過於激烈,但她提出,猶太人面對過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怖手段,樂觀地想,死亡不再可怕了,但卻不會敢於為一個理想而犧牲。寧願以難民心態,幻想死亡可以解決親友的問題,卻不去抵抗或是想法子還擊。如果這純粹是反思的問題,那是有意思的。

猶太人最終立國,以色列著名學者Yehuda Bauer在《Rethinking the Holocaust》 一書中寫了〈From the Holocaust to the State of Israel〉,分析猶太大屠殺跟以色列立國的因果關係。以色列人看猶太人如蝴蝶蛻變,而世界,也在相應蛻變之中,我們還是在調適身份、潛意識地流亡着?

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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