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生生世世離離合合

更新時間 (HKT): 2020.10.23 02:00

四年前,在耶路撒冷上Yehuda Bauer一課,很動聽。九十歲研究大屠殺的著名歷史學者教書,單人匹馬,坐在學生面前,枱上不放教學工具,只放鑲了石膏的手臂。脆弱的身軀,一下子就能跌傷,可是,笑起來卻十足一個頑童。

以色列人長期活在對立、不安全、恐懼的國度,火箭炮的聲響對教授來說很熟悉了。一個下午,再到他辦公室找他傾談,慢慢就會問到無聊、但令人好奇的問題:

「死亡隨時發生於下一分鐘,你不怕?」

「我好怕我的牙醫。哈哈哈!」老人智慧,刀槍不入。生死戰爭以外有恐懼,只有三兒兩女和年輕孫女,才會令老教授投降,「我不擔心自己,卻很擔心她。」

猶太人處境令人深思

在英國威爾斯念大學時,Yehuda Bauer曾經修讀中國歷史課。他是已故總理佩雷斯同代人,同期服役於集體農場Kibbutz。繼佩雷斯之後當總統的物理教授,與Bauer私交甚深。有一晚,兩人在總統府大廳見面聊天,突然停電。冬夜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見,總統對Bauer說:「我知道有一個電掣可以把電回復。」然後,他伏在地上,慢慢像蟹一樣爬行,兩個學者在黑暗的總統府都哈哈笑了。

猶太人的處境,如今讀來,能開啟,也令人深思。我第一個認識的猶太人是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跟着,是一個在港的猶太商人,然後,也是幾個倖存者。後來在耶路撒冷參與大屠殺紀念館短期課程,上Bauer的課,今天再拿起他的書看讀一下,清晰的文字,跟幽默的真人說話一樣吸引。

近日也看了一齣由美國軍方拍下的紀錄片,紀錄盟軍解放集中營,幾乎每一個畫面,都是屍堆如山,每一具瘦骨嶙峋的屍身,訴說了無數絕望地死去的過程。而地獄影像,只是證據的表象,背後人的罪行,數算不清。只看了二十分鐘,真的忍不住要停住了。

六百萬人的大屠殺,在猶太人世界留下的社會創傷可以想像,但Bauer不認為以色列立國是因大屠殺直接促成,相反,大屠殺阻礙了立國進程。他說,倘納粹德國再多管控一年,集中營所有的猶太人將都不能活下來,倖存者是成功立國的核心力量,如此具大的災難,正也危害立國的長期奮鬥。錫安主義從建立身份到立國的理想,在大屠殺以前,一代一代猶太人經營,並在巴勒斯坦建下獨立的基地,就是因為這個基地,讓大屠殺生還者能創造影響。

他不認為內疚的感覺令聯合國1947年議決以巴分割,看不到美國如是,英國肯定沒有。只有拉丁美洲國家及歐洲小國受道德理據所動,最終,聯合國大比數通過以巴分割,這也主要是各國的政治利益考量,猶太人的感受,並不能主導國際政治,當時如是,現在如是。

早一點立國就能阻止德軍對猶太人的罪行?如果立國前的「以色列」能收容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屠殺就不會發生?Bauer形容,社會創傷,令他們無法看清現實,上世紀四十年代,猶太人忍辱生存的處境,這一種現實,需要深思了解。

「如果這樣,又會怎樣?」歷史學家不應問的問題,他說,其實大部份歷史學者,偏偏會這樣做。

人只能活一次,用哪一種方法,沒有用哪一種方法,是不是就是失敗或是可能成功的因果?這裏的問題,可以越問越多,夜夜糾纏,難以證實。了解這段歷史,要慢慢從糾正錯誤觀點中了解,研究這段歷史期間,Bauer也曾誤以為二戰中的歐洲不知道有Auschwitz這回事,他感謝一些研究糾正了他的錯誤。

孤單從一剎那開始

猶太人可被救嗎?可以肯定,有拯救,但大多數行動都失敗了,不是因為救人的都很不濟,而是因為圍觀誹謗他們的人,對他們所處的絕望境地沒有很深入內在的了解。Bauer提出,訊息與了解存在鴻溝,有時訊息沒被相信。過去與今日,缺少的,不是資訊,而是了解。他相信,大屠殺影響着現代世界文明,也塑造着很多國家的命運。國與國的相互了解、宣揚和平、主動大規模的反種族滅絕,重新思考這一段歷史,就是他寫書《Rethinking the Holocaust》的原因。

記得,一位猶太人對我說,現代民主世界的發展,很難會讓這樣的大屠殺再發生,信耶?一片土地沒有被摧毀卻能令原居的人生生世世離離合合,我常想,這一次,香港人能留下的會是甚麼?在吹起寒涼秋風的夜晚,跟朋友討論香港人自我身份意識,原來,孤單是從一剎那開始的。說不下去了。

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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