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遇強愈強  樺麵包

更新時間 (HKT): 2021.04.04 02:00
子承父業,齊心抗敵。阿華誓要做得更出色,爭的就是一口氣。

說起敵人,當然有恨。那種咬牙切齒的怒火,燒得熊熊。因為敵人,曾經令自己吃盡苦頭,生活坎坷。但強者在逆境中奮抗,弱者只會不斷沉淪,把逆境視作考驗,才是成功關鍵。金莎堡麵包店創辦人陳大東,人稱東叔,曾經擁有六間餅店,最鼎盛時被大財團瘋狂加租,打得落花流水,逼得放下一切,急流勇退,心血付諸東流。只是,放下不等同放棄,只是換個形式繼續作戰。孫子兵法曰:「兵者,詭道也……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強而避之。聰明人,從不硬碰硬,拿得起,放得下。攻其無備。在敵人沒準備時,窺準形勢、伺機反攻。他很早就懂Be water,敵進我退,豹隱林中,蟄伏多年,直至兒子長成,傳承家業,父子搭檔,東山再起。只是,敵人依舊,原來心卻已不痛不癢。「我要多謝佢,佢令我成長,沒有它逼爸爸入窮巷,我也不會想到要自立。」兒子阿華說。有人說:「能懂得感激生命中的敵人,成功近在咫尺。」成長是要付出代價,學懂了就能豁然開朗,豁然開朗才能欣然上陣,遇強愈強。麵包之戰,仍在繼續,誰勝誰負,還看今朝。

眼前麵粉隨風飄散,落在木枱上的每個角落,麵粉香、蛋香、還有帶點燒焦的烘焙味充斥整個工場,師傅把麵粉倒進彈簧磅中,精準地計算份量,手還未放下不鏽鋼大碗,又要忙着打開焗爐,將烤盤180度轉,空氣頓時瀰漫着陣陣烘得半熟的麵包香氣,那種味道令人忍不住嚥口水。法國人曾經說:「芸芸食物之中,烘焙麵包的味道最香。」果然非虛。還未出爐,已有所期待。

傳統菠蘿包,金黃香脆,略帶油香而微甜,簡單但好吃;雞尾包,外皮鬆軟,鹹香的椰蓉絲入口即溶;合桃提子裸麥包,軟綿綿吃出淡淡堅果香味;黑麥包,麥香味濃,帶點炭燒焦味,卻出奇地令人有追吃的心癮。

麵包材料簡單,製法也不複雜,但更簡單的東西,只要份量、溫度、時間掌握不好,也變得一團糟。

「麵粉、酵母、糖放入攪拌機後,掌握水溫就是關鍵,溫度過高令酵母加速發酵,影響麵糰筋性,過低又會影響發酵速度,而天氣、工場濕度,也影響麵糰,所以要憑經驗,決定加暖水或是冰塊調配。行內人都說做麵包看似是手板眼見工夫,但其實工序多,時間長,溫度又要控制得宜。在工場裏,分工合作很重要,否則搓好麵糰,忘了發酵,發酵過度,又忘了入爐,放了入爐又忘了轉盤,因此員工互相補位,發揮團隊精神很重要。所以我聘請員工,寧願支付較高薪金,首要條件是有責任心。老實說,我要求很高,師傅做完的包,會請他先品嚐再給評語,如果連自己做的東西都不想吃,就不要拿出舖頭賣,做生意很簡單,最重要是過得人過得自己。」一個六旬中年男人說。

偷渡來港 為人生打拼

他叫陳大東,人稱東叔,68歲,正宗潮州怒漢,雖已退下火線,仍然有團火,說話中氣十足,邊吃着兒子親手製作的麵包,讚美說話欠奉,反而挑剔哪裏不夠好,烘焙溫度和色澤應如何改善,兒子認真聽着,邊學邊做。

驟眼看,你定必以為東叔是身經百戰、出自哪家門派的麵包大師傅,卻原來不然。東叔沒有做麵包的經驗,由開業第一天到現在,工場都是交由老拍檔陳師傅管理,自己只是品質監控,每天吃麵包每天學習,舌尖對麵包變得特別敏感,品質好壞更瞞不過他的雙眼。

「1979年,我才26歲,偷渡來港,最初甚麼都不懂,就只好投靠新界開農場的親戚,後來決心自立,就於新蒲崗租住木屋,怎料1980年一場大火,木屋燒光,政府安排我們入住大窩口邨的七層大廈,眼見樓下有檔口出租,就試着租來賣菜,一做便七年了。」他說。

賣菜其實很辛苦,一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可以說是搵命博,每日半夜十二點要起來,駕車到新界揀本地靚菜,揀好已是凌晨兩、三點,又要趕往長沙灣批發市場買進口菜,搬搬運運,差不多七、八點要開檔,一直忙到下午才可以稍稍休息,收檔已是晚上七時,最辛苦是來颱風,人家趕回家,他就往反方向走,冒生命危險趕入新界攞菜,試過好幾次,風雨飄搖,整架車失控,以為人生就此完結,幸好大步檻過。

「回家後看見太太擔心得哭了,幸好沒有吵醒兒子,但看着酣睡的兒子,要是沒有了爸爸怎辦,心裏就難過。」他說。

為了家人 創業賣麵包

一直思前想後,直到1987年人生有另一個轉捩點,菜檔旁的麵包師傅見他經常憂心忡忡,提議為了家人着想不如轉行賣麵包,雖然辛苦,但至少不用每天奔波。他於是膽粗粗花了十七萬頂手費,就在油麻地新填地街179號(即戲院附近)頂手了第一間金莎堡麵包店。東叔沒有做麵包的經驗,工場都是交由師傅負責,銷售管理就自己處理,麵包店都是做街坊生意,以薄利多銷形式經營,生意越做越好。1989年轉往大窩口開店,之後陸續於海濱花園、葵芳、廣田邨、新蒲崗等地區開枝散業,對象以基層為主。2002年,鳳德邨商場公開投標,東叔投得2,000呎大舖,打算開茶餐廳兼營自家製麵包,憑着過往經驗,東叔覺得這次是發展機遇,不惜工本裝修,每天努力工作,對這店寄予厚望。生意最初還算不錯,可惜2003年沙士一役,生意大跌六至七成,總算咬緊牙關撐過去,卻於2005年遇上大財團領匯接手,被外間喻為吸血鬼管理方式的逼迫下,東叔不斷被加租。

「租金貴得不合理,一加就30%,短短六年,加幅超過60%,一般小商戶又如何捱得過,曾與大財團理論,當然無功而回,無計可施下,惟有放手,但想到廚房的一批新爐具,要賤價賣給夜冷店,真的非常不捨。」

無論是賣菜抑或經營麵包店,東叔都本着潮州人「架己冷」精神,打甩門牙和血吞,堅忍不屈,可惜這一役,真的敵不過大財團迫害,一夜間令他意志消沉,那種心灰意冷雖沒說出口,但兒子全都看在眼裏,為了父親,為了不值大財團所為,兒子自告奮勇接手家業。但由於兒子還年輕,也有自己的想法,因此提出將麵包店由屋邨商場搬往九龍城地舖,不再只做傳統麵包,主意多多的他,更連名字也換掉,金莎堡不再是金莎堡,而是樺麵包。東叔並沒有反對,經此一役,經已無心戀戰,加上年事已高,決意將其他分店交由自己信任的師傅運作,自負盈虧。退休後,東叔閒時仍會到各分店「打牙骹」,實情是想看看麵包的品質,畢竟金莎堡是他的心血,由他一手創下。

披甲上陣 為家業奮鬥

東叔育有兩子一女,由大兒子陳志華來傳承,原來有段古。阿華自小與書本無緣,中學畢業後就無所事事,東叔想兒子有一技傍身,從小就鼓勵他學做麵包,由於阿華性格內向,也沒多想就聽從父親意見,每天在工場裏學做麵包,漸漸從學習中產生了興趣,更應徵日式大型麵包店當學徒。

「在家裏的工場學當然輕鬆很多,日資麵包店做學徒,甚麼都要做,首要是清潔,每天回到公司,先進行清潔消毒,然後才可以接觸食材,做麵包要預早發酵,半夜工作是常識,人人都抗拒地獄更,但我就返得最多。」

正正因為阿華抵得諗,人棄他取,勤奮好學,又不計較工作辛苦,大師傅對他另眼相看,有意無意就把很多小秘技傳授給他,進步神速的他,很快由學徒升為師傅。但阿華並未滿足於此,決意到澳洲進修,學習不同種類的麵包。都說過勤有功,投資在自己身上的知識,總有一天大派用場,果然,累積的經驗就成了他為父親延續「麵包夢」的籌碼。

大財團對父親的所作所為,阿華恨之入骨,卻又帶點譏諷說要感激。

「我要多謝佢,佢令我成長,沒有它逼爸爸入窮巷,我也不會想到要自立,香港很多商場,也是大財團壟斷,做小店的生存空間有限,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小店靠的是口碑,是心機手作,用心做一定有人欣賞,正如我的成長過程,從小到大都沒有自信,更遑論談理想,幸好在打擊中尋回自己,增加了信心。最初學做麵包,也幻想過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麵包店,更天真的將夢想寫在記事簿上。陳年往事,也差不多忘記了,直至決心為爸爸延續家業,才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夢。」

父子同心 遇強可以愈強

麵包要經過麵糰發酵而成,發酵需要時間,急不來,人也一樣,必須經歷時間洗禮,才能茁壯成長,麵糰能發酵有多大,取決於時間的長短以及麵粉的可塑性,當日的小麵糰經已長大了,今天為家業而努力。阿華是很多街坊口中的孝順仔,雖然童年缺乏父愛,但完全沒有怪責父親。

「當時老竇要搵錢養家,生活逼人沒辦法,現在已為人父,有自己的家庭,我就更理解爸爸以前打拼的心情。」阿華說。

另一邊廂,東叔卻覺得虧欠子女,覺得他們未能成才,是自己的責任。

「我以前只管工作,都沒花太多時間跟他相處,收舖回家看到他成績不好,就只會打打鬧鬧,從沒花心思去了解他,大仔雖然讀書不多,其實很叻,一定比我叻,他做事認真,肯捱肯搏,而且最重要是孝順,他小時候我都沒怎樣帶他到公園玩,現在他一家去迪士尼樂園,也會帶我們兩老一起去,說一家人要一齊享受假期,看着兒子這麼生性,做父親當然安慰。」東叔說。

人家說父債子還,但樺麵包的兩父子卻福禍同當,遇敵齊抗,子承父業,堅守良心小店精神,繼續為街坊服務。敵人雖強,毀了東叔多年心血,卻怎樣也攻不破那無堅不摧的父子情。●

W.. Bakery樺麵包

地址:九龍城獅子石道18號新安大廈地下

電話:2383 8843

撰文:馬小玲

攝影:謝致中、張芷澄

編輯:潘惠卿

美術:魏家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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