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2|天安門刧後餘生 張前進:談饒恕是對死去的人不公義

更新時間 (HKT): 2021.06.04 01:00

(北美通訊)八九六四改寫了不少當代人的人生,張前進是其中之一。當年滿腔激情、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的愛國學生,如今已成為一位溫和沉穩的中年牧師。雖然在整個訪問過程中他都是眼泛淚光,但描述自己作為六四倖存者的經歷時,措詞雲淡風輕,形容自己「失去大地,卻得到天空」。張前進說他的愛國情懷已變,不改的是對中國人的關懷,對公義的追求。今年六四,張前進說他仍然會在家中點起燭光,奏起安魂曲,默默地悼念天安門廣場的遇難者。

華盛頓特約記者:黃光榮

張前進出生於一個貴州山區的工人家庭,1981年入讀重慶第三軍醫大學。當時的中國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學習西方成為主流。開放的不單止是經濟,還有像五四運動一樣的思想變革。思想活躍的張前進也深受影響,感覺在軍隊中太抑壓,雖然尚差一年便畢業,但也毅然退學,像魯迅一樣棄醫從文,重考高考,轉到北京語言學院(現改名北京語言文化大學)修讀英語。

但文科課程未能令他感到滿足,於是他到其他學校旁聽,意外在北京師範大學,聽到劉曉波的哲學課,從而結識到一班和他一樣思想活躍的學生。自此張前進就經常去到北大,參加王丹等舉辦的民主沙龍,聽過方勵之的演講,更加深他對於個人自由和民主的追求。

而張前進第一次組織學生運動,大約是在1988年。當時語言學院的一批來學漢語的非洲學生,經常騷擾女同學。為抱打不平,張前進組織同學遊行抗議,卻受到校方打壓。「這件事情本來我覺得是一件很公義的事,但學校卻最後還警告我,說是我影響他們從非洲國家招留學生。如果我樣抗議,他們以後就不來了,怎麼辦?這是第一次,我的理想跟現實受到打擊,後來雖然沒把我退學,但是被警告。」

中國學生的思想改革浪潮,最後因為中共領導層中的改革派胡耀邦的逝世而爆發。學生自發到天安門廣場悼念胡耀邦,吾爾開希等發起絕食、甚至試圖闖進新華門,領導人辦公地點中南海的正門,要求與當時掌握實權的強硬派國務院總理李鵬對話。但《人民日報》的「426社論」卻把這場學生運動定性為一場「衝擊新華門」的「動亂」。「當時一直第一就是愛國學生,來幫助我們的黨,來改正一點點的錯誤,就是絕對沒有像後面的,官方宣傳有甚麼『黑手』;要變成反革命甚麼,宣傳煽動暴亂。『426社論』最糟糕的,就是把整個性質的內容,上線到一個『敵我矛盾』。」

原本無參與這場運動的張前進,亦被「426社論」激發,決定站出來。「所以我在427大遊行,就帶着我們學校的二、三十個學生就走上大街;就經周邊的,像北大,他們要去天安門廣場,會經過我們學校。北航在我們隔壁,然後我們再往前走就是清華大學。所以427遊行,對學生又是一個很大的鼓舞,好像第一次手挽手的,衝破了武警官兵的封鎖線,當時大家就用人牆,把他們搶先的就衝出一條路,我們就走到了天安門廣場。」

「(當年)學生一直強調我們是擁護共產黨,當初打的一些口號『擁護思想基本原則』,好像我們只是幫這個黨來提點意見,作為愛國學生,來幫助我們的黨來改正一點點的錯誤。我們在廣場唱的《國際歌》,都是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好像要幫助這個國家來改正,幫助這個黨,改正一些他們的貪污、腐敗。」

學生提出的訴求,主要聚焦於反貪污腐敗、改善知識分子待遇及強化人民權利等議題,各項提議都受到北京市民支持。在政府宣佈戒嚴時,大家都出來保護學生。「當時整個氣氛就是很受激勵吧!只要你是學生,甚至坐公交車都不用錢。隨便拿一個紙箱子,就有人往裏面扔錢、扔煙。那種信任,確實在後來都很難再找到了!隨着後來整個中國的物慾橫流,大家全民向錢看。但那個年代人的單純善良,好像都被催化出來了。」

隨着工會等其他組織加入,學運很快演變成民運,並發起了新一輪絕食,張前進是其中一個參與者,但堅持絕食到第五天,就因體力不支,被抬到醫院。但出院後一聽到廣場有事,又再重回廣場。張前進回憶着:「當時整個廣場內,幾個日日夜夜,人都特別亢奮。雖然沒怎麼休息好,但是就覺得第一次,好像就成為這個國家的主人;第一次知道甚麼叫理想,甚麼叫崇高。」

他承認,當時的他很天真,未有想過會從此改變了他一生。「當時的學生的確實很單純......根本沒有想到,這場運動可能會決定我們的整個人命運。只是大家覺得反正隨大流嘛,大家都去廣場了,我們也去。當時確實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被抓到監獄,會被判刑。」

一夜鎮壓,改變一生

張前進的人生轉捩點發生在6月4日,解放軍在前一天晚上進入廣場,並於凌晨兩點開始清場。「當時我還想把我的支援車推回去廣場,看見坦克車過來,把我們的支援車、帳篷,全都壓過去了,開始就覺得有點恐怖了。到了半夜就開始打槍了,他們都把燈給熄滅了,然後廣場上不停說是暴亂,趕快要清理廣場,否則要採取行動。當時也許有幾千人在廣場,大家就聚在紀念碑周圍。」

當時劉曉波和戒嚴部隊談判,要求讓學生安全撤走,最後軍隊同意讓他們在在廣場的東南角離開,張前進是最早離開的一批。「我們撤回去的後真的很狼狽,鞋也走丟了,當時很悲憤,沿途就罵。回到學校有聽說死人了,包括我們學校有誰誰誰還沒有回來、失蹤了,大家就更悲憤了。」

他表示,當時很多學生來不及撤走,解放軍就開始清場,他朋友方政就被坦克車壓斷雙腿,終生殘廢。「當時候學生想最多像是四五運動那些,兩個人就把我們架走,最多打一頓。沒有想到直接就坦克車這樣就壓過來,軍隊就直接衝上紀念碑,對學生就下毒手了。我們從東南角出去的還沒有發生流血事件。但後來我們跟方政他們認識,他們在撤退過程中,就被坦克從後面衝過去,壓死人了。」

武力清場後,官方大舉搜捕曾參與民運的學生。張前進本來想返回貴州老家,但因為不甘心運動不明不白沒有結果,在上火車前一刻,決定留在北京,觀察後續結果。他找到讀醫大時的舊同學,讓他可以躲進北京解放軍306醫院,但卻被戒嚴部隊發現,加上語言學院「督灰」,翻他88年發起遊行的「搞事」舊賬。他被當眾毒打之後,再關押在半步橋大半年。最終因為曾在北京火車站廣場派發傳單,被判反革命宣傳煽動罪,送到秦城監獄服刑兩年。他形容獄中生涯是極端空虛、絕望和孤獨。

出獄後的張前進,曾到過海南島依靠做裝修謀生,之後又返回北京定居。他形容出獄後的15年是「苟且偷生過日子」,每逢紀念六四的大日子必會有國保上門關注。後來在香港宣明會傳道人引領下信了基督教,他和家人平日到家庭教會參與聚會都會被國保監視及騷擾。

「六四過了10年,我已經跟政治基本上都沒有任何關係了,但他們(國保)還是在六四10周年找到我,要我離開北京。當時候我都已經在北京買房了、結婚了、有孩子了。好多人如果給我在那見過面,肯定周圍有一堆便衣國安在一起。」

「當時因着我的緣故,常常會有國保會來家裏面騷擾。甚至當女兒說要去學鋼琴時,他們開警車送她去。有時候都很無奈,在她的印象當中,好像父親幹了甚麼壞事。為甚麼派出所的、國保的,昨天要請你食飯,第二天又要把你抓起來?就是很困擾。」

失去大地,得到天空

05年時,張前進趁著幹部換人,終於獲發護照,他便決定和家人抓緊機會到美國,尋找一片自由的天空。他翌年到美國讀神學,途經香港時,順道探訪一班默默關注國內民主運動的牧者及同路人,他也在朋友介紹下,到過《蘋果日報》辦公室,拜會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以及專欄作家李怡。當時正值7月,他也參加了七一遊行,一嚐上街遊行的自由。「七一遊行是蠻有意思的,上午是反建制,下午是支持中央的遊行,香港就是這樣互不干涉,反正是你有你做。」

他在六四20周年時,也曾專程來港參加維園燭光晚會。「在大陸不可能有這麼大的一個紀念活動,有這麼多市民來參加。這麼大的活動大家都自發去參與,而且走後沒有留下任何的垃圾。整個活動又文明,又有理有節,都給我一個很大的震撼。」

痛心維園燭光熄滅

但香港堅持了30多年的六四紀念活動,最後都不能再辦,他說感到很痛心。「很可惜的是,到現在居然連香港這個自由也被剝奪了。今年聽說也不讓支聯會......已經堅持這麼久了,堅持30年,到現在都不能上街遊行,所以都很痛心。 尤其看見像黃之鋒、周庭那樣的年輕人,現在已經開始,像我們當年八九的年輕學生,就為這塊土地、為民主來背負這個十字架,確實是很心痛。」

維園今年沒有燭光,自發參與悼念活動的人亦要承受觸犯「國安法」的風險。既然不讓香港人公開紀念,張前進便決定與身在海外的友人接棒,預備好禱告文,組織了一個網上公悼會。同時,張前進仍然會在家中點起燭光,奏起安魂曲,默默地悼念天安門廣場的受害者。

「至少我們在海外的自由土地上,應該來發聲,因為這個事情確實是一個民主的傷疤,沒有得到癒合,靠政府開恩也不可能,那如何來得到醫治?讓公義得到彰顯?真相能大白於天下?我想至少我們在北美這塊土地上,應該盡我們的能力來做點事。」

未忘初心,六四必須平反

現居於馬里蘭州的張前進,仍然心繫祖國,以及一同追求民主的老同志,先後幫助方政到美國,又接濟到美國讀書的學運第二代,為他們找學校、籌學費。他並曾經以牧師身份,在16至18年回中國宣教,其間探望過「709案」維權律師李和平,和天安門母親丁子霖。

他強調,六四這個歷史的傷口,當局不能逃避,到最後到要處理。「一個傷疤要得到癒合,我們不能是只塗點紅藥水,然後說點好聽的話,然後就說已經好了。這是一種欺騙,是魯迅說的瞞和騙。真正的癒合要把病菌去掉,甚至壞掉的地方要切除,這些都是雙方的事情,施暴者必須要道歉,要有國家的賠償。至少施暴者要承認,即使當時是違心,但是你還是對受害者造成了傷害,你要承認你幹了壞事。那沒有這個,我們今天談饒恕,談和解,那我覺得都是對死去的人不公義,對吧?對人家是傷口上灑鹽,對吧?」

「像丁子霖老師,她兒子就永遠的去了......所以這些事情我想,我們不可能很膚淺的說我原諒你了,我赦免你了,然後我們從牧者的角度,還是要站在受害者、受難者的角度來體恤他的傷痛。像丁子霖老師,這個時候錢對她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她反而是需要你的理解,陪她一起來哀痛,對她是一個更好的療傷過程,這是我的願望,可惜現在連這個也做不到,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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