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演奏會】為上台表演重新打譜勤練歌 73歲聽障婆婆挑戰低音大提琴「刻苦過後終於跟得上」

更新時間 (HKT): 2019.08.11 06:00

1918年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天,E大調的銀髮樂手們打扮得端莊整齊,腰板挺得筆直。踏上舞台,驀地回春了。

年紀不是白增長的,智慧一天比一天高,甚麼都能平常心看待。練習了三個月,早把曲目練得爛熟,雖然演出前一天的總綵排上還是有不少瑕疵,卻無損大家的士氣和熱誠。演奏會的劇本改編自繪本《樹與小孩》,11首曲,由童年奏到老年。以《小時候》開首,經歷過激昂的《風的季節》、《心急人上》、《Sunrise Sunset》,曲終於無限欷歔的《留住這時光》,技術不足,感情搭夠。其實尚有激情,誰又要享清福?

「東華三院E大調合奏團」(E大調)是香港首個長者管弦樂團,2016年七月成立至今,已聚集了六十多位成員,樂團除了指揮,每一位皆是50歲以上的退休人士。當中有人老來重拾年輕的興趣,也不乏退休後才學習樂器的Newbies,有上YouTube自學的,也有夫婦雙雙加入。他們不一定技藝高超,但都在面試遴選中顯示足夠的決心與熱誠,而指揮蘇漢濤(蘇Sir)與樂團統籌相信:「如果他很想入團,他自會克服難題。」

低音大提琴手馮麗玲的面試過程,就給蘇Sir留下深刻的印象,前年她初次以大提琴報考,落第。「我們大提琴的團員很夠,所以那一次沒有收她, 我猜她有些不忿氣,就想哪個聲部比較缺人,然後選了全團最笨重的低音大提琴。她再來面試,我就覺得:好吧,我們收你吧。」指揮回憶。更甚的是,73歲的麗玲還是一位聽障人士,須要佩戴助聽器才聽到自己的琴音,個子不高,又有一雙風濕的腿,扶起一部低音大提琴已是種搏鬥,想幫她,她總說不用,幫到一次幫不到第二次。

六十歲陪孫女學樂器

「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聽障。」她在六十年代曾得過肺結核,每日打針醫治,一年多後肺病痊癒,卻因所注射的「耳毒性」藥物而失去大部份聽覺。她對此一直懵然不知,亦因聽不見所產生的誤會而遭人冷言冷語,讓她有段時間患上抑鬱症。直到20年前在一個頭部手術後,連微弱的聲音都糊掉了,才被告知自己聾了幾十年。佩戴助聽器後,她開始加入粵曲班,拚命聆聽錯過的聲音。在她六十歲左右,因為帶孫女去學小提琴而對西樂產生興趣。「初時我拿孫女的小提琴來玩,我女兒見狀便說:媽媽,不如我買一個給你作母親節禮物吧。」

她這麼一個六十歲的婆婆去報小提琴課,連教她小提琴的老師都以為她是鬧着玩,朋友都揶揄說她老來才想做音樂家。在同輩忙於打牌飲茶去旅行之際,麗玲在十多年間已先後學了小提琴、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小時候讀書我就很喜歡上音樂課,但家境貧窮,家庭沒能力栽培我,年紀很小就停學。現在給我機會接觸音樂,我真的拚了老命。」

沒有流行曲的世界

雖然佩戴了助聽器,平時與人交談,麗玲還是要很吃力才聽得清楚,平日練習總是聽不到指揮說幾多幾多小節,於是另一位低音大提琴手、她的拍檔石師兄便會給她指點迷津。然而你大概想像不到,一個失去聽覺幾十年的人,她的世界裏根本沒有流行曲這個概念。像《Monica》、《半斤八兩》、《父母恩》或《Tears in Heaven》,麗玲以前都不知道,去年七月插班之時,其他團員已熟習一些曲目,使她顯得嚴重滯後。「人家個個都彈奏得這麼好,你才剛剛起步。我曾經也想過放棄,很失禮嘛。」 轉念又想,既然大會沒嫌棄她,讓她加入,不玩豈不是很浪費嗎?於是她厚住臉皮地出錯,在家裏一邊做家務一邊塞住耳朵聽歌,逐漸跟上進度。

「怎樣追求優質的生活?你一學習就不會無聊,你追求、更追求、更追求。大提琴都有八級,我現在才三級而已,那就再追求四級五級六級,一路追下去吧。」她的退休生活可能比你我還忙碌:包辦每天的家頭細務不在話下,星期日學低音大提琴,星期三學大提琴,緊接到畫室學畫畫,星期六去教會伴奏,再回「E大調」練習......只有星期一的時間表是空的。「我真係周身唔得閒啊,沒有時間覺得自己老。」

我想終老也一直玩音樂

與麗玲相反,62歲的 “Young Old” 林富生則是團裏的高材生。退休前他一直從事與音樂相關工作,曾任職於香港音樂事務統籌處、投身過教學亦組織過樂團。十年前及兩年前,他先後得過大腸癌和肺癌,開始慢慢退居幕後,把機會留給年輕人。當知道東華三院會組織樂團,便決定加入,成為樂團五位小號樂手之一。聞說,樂團統籌收到「林Sir」的報名表,都十分驚訝這位資深又專業的樂團人會加入業餘性質的E大調合奏團。但其實資深樂團人也會老,老了也想夾Band,對他來說,再自然不過。

林Sir那一輩人與今天的孩子不同,沒有父母「催逼」學樂器。他在粉嶺農村長大,小時候別說學樂器,連高樓大廈都沒看過幾幢,直到中學跟哥哥出市區讀書,音樂課上看到老師用小號來上課,深深被吸引住。「那時候我就認定,我一定要學這件樂器。」中一暑假的樂器班初初有三十人報名,到一個月後完整唱完那套譜時,班上只剩下十個人,林Sir是其中一個。50年後,他也沒有離棄一見傾心的小號,沒退出音樂的世界。「想直到終老也一直玩音樂,音樂是我一個終極理想。」

接受老去 接受退步

每星期一次的兩小時排練裏,你會見到一些「只此一家」的情景:有些人在未輪到自己奏樂時「睡了」—後來才知道他們在閉目養神、保留實力;當指揮蘇Sir指命由某某小節重新開始,他都會以誇張的手勢和口形示意,再重複三四遍好讓後排的樂手跟得上。年紀越大,眼越矇耳越聾,記性、體力、協調力、靈活度等無不衰退,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接受自己老去這回事,或許都需要學習。

在演奏會上,小提琴手梁派那支琴弓彈跳靈活,一點老態都沒有,他原來是全團最年長,今年已八十有八。他自中學時代已開始習琴,五十年代參加過華南管弦樂團,後在稔樹灣一間鄉村學校當了三十多年音樂教師,直到退休。只是二十多年前,他因為年老後出現的手震而放棄了音樂;另一個原因是拉琴讓他越拉越寂寞,以前華南管弦樂團的一班朋友陸續過身了,梁派一拉琴就想起他們,於是索性不再拉琴,將琴都給了兒子,琴書都全不要了。

現在的梁派已能用事過境遷的態度回應當時的梁派:「人始終會老,在音樂裏面一定會產生困難,不應該這麼消極,平常心態去接受年齡的增長,現在我基本上都接受了這點。」轉捩點是退休太無事可做,被朋友拉去參加中樂團,中樂團裏又得知東華三院資助長者學音樂,「有朋友跟我說,你現在還求甚麼,你不用撐多一隻腳,也不用坐輪椅,應該感恩,不應再消極做人。我覺得他說得對。」二十年後,他終於收拾心情,買了一部新的琴重新上路,報名參加E大調合奏團。「我現在還可以拉琴,也不錯啦,雖然拉不到從前的水準,但現在E大調我還應付得到。可以這樣說,我日後拉琴只會越來越差,一定的,如果得就繼續,不能就要退,真的要退的話,那心情比起以前會平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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