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權●人物】航空界篤灰犧牲品 港龍工會前主席施安娜:「我終於有言論自由!」

更新時間 (HKT): 2019.09.13 06:00

「我從來冇諗過放棄公司,但可惜公司放棄咗我。」在8月底一個記者會上,突然被公司無理解僱的港龍空勤人員協會前主席施安娜,聲淚俱下地說了這句話。即將踏入40歲的她,從沒想過會因為幾個無關痛癢的Facebook Post,而「被結束」與公司17年的賓主關係,成為航空界近日的白色恐怖下首個犧牲品。

上月中,任職高級艙務長的施安娜在中國民航局對國泰發出警告,禁止「反送中」員工飛內地後,首次飛大陸過夜航班,「出發前有同事建議我刪除Facebook,但我覺得delete即係噤聲,唔應該屈服。」最後她順利飛抵北京,「未試過咁開心可以回到祖國懷抱」,但翌日從北京往杭州,去到登機口她突然接到公司電話,叫她直接回家,不用去杭州。「我即刻check更表,會唔會以後唔使飛呢?唔係喎,一切如常,9月更表都出埋畀我。我當時以為係公司敏感,怕有麻煩而作出的善意安排。」

以言入罪

回港翌日,施安娜即被管理層召回公司,對方給她看了三張Facebook截圖,確認出自她的Facebook賬戶後,就將她即時解僱。「我問原因,對方說不能告訴我,我當然心知是大陸打壓才這樣做。這樣去無理解僱工會主席,is going to be a big issue(很大件事),我當時真的這樣說。冇諗過自己一下子被割席,冇得番轉頭喇。」她說自己當刻很冷靜,像平日處理會員個案般,不過今次那個會員是她自己。「我知道陸續有來,我不會是唯一一個,當然,我希望我是唯一一個。」

那三張Facebook截圖,其實全是施安娜的私人言論,與政治無關。第一張是她在機上和同事慶祝生日,用公司提供、機上需要使用的post it(便利貼)寫了Happy Birthday,貼在機艙廚房牆上,和同事一起拍照。「有乘客見到都說很sweet,不過現在post it好像都和政治扯上關係,就如你不能穿黑衣、戴口罩。」第二張是國泰行政總裁何杲辭職的消息由央視率先發放,事件震驚全港,施安娜憤慨得在Facebook的即時動態,寫了一句公司這樣做是否想大家「攬炒」;第三張是她在帖子預告自己要飛往大陸工作三日兩夜,如果她有甚麼事,大家都知她會在哪。平常不過的三個帖子,竟成了以言入罪的「罪證」,從前覺得很荒謬,但如今確實不斷在香港發生。

篤灰文化

這些帖子只有朋友才看到,施安娜說估到是誰「篤灰」,但不會公開。「我唔鼓勵人篤灰時,我又點會去篤人呢?日日都聽到同事講,邊個同事將我哋啲post share咗去藍絲group,叫大家幫手report。其實我已經覺得有點煩厭,點解大家要咁做?大家一向都有平等機會在私人平台講自己感想,以前大家都有鬧人、鬧同事、鬧公司、鬧政府,點解而家會變成問題?」施安娜直言對篤灰的同事感失望,但她選擇相信對方都是受社會氛圍影響。「社會嘅主旨一直都係講對政府的訴求,唔知點解轉移了視線,變成講警民之間的衝突矛盾。有些同事的家人或另一半是警察,我都很同情他們的壓力大,覺得整個社會針對他的家人。其實都不是,只是他們對號入座,觸動了他們的神經,覺得大家已不是同路人,變得抗拒接納、聆聽其他人聲音。」

州官放火

港龍CEO丘應樺早前在自己社交平台分享了一些「曱甴」論,但目前未有任何處分,施安娜認為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自己不鼓勵人這樣做,但自己又做時,我不知他有甚麼居心。有些人在這個政治環境下是選擇性失明的,希望他們有清醒的一日。」公司日前又出通告鼓勵同事互相「篤灰」,引起社會熱議,批評恍如回到文革時期互相批鬥,「香港政府都在倒退,公司亦一樣。而家解僱我,仲要解僱幾多個先夠呢?鼓勵篤灰,對公司生存有幫助咩?其實冇人知。會不會是公司一廂情願,以為做這些就可取悅到大陸呢?但可以肯定的是,公司這樣做一定打擊到同事士氣,同事已經好灰,有啲主動辭咗職,覺得留低都冇意思,反正只是個員工編號而已,多我一個唔多,少我一個唔少,公司生存到不會多謝我,但有事就責怪我,咁仲有乜意思?」

她說自己作為工會主席,為了公司不被外界抽秤,一直都很慎言,從不在公眾平台鬧得很厲害,至少沒說過「黑警死全家」等說話。篤灰文化令同事人心惶惶,社交平台紛紛改名、刪帖,「今次被解僱後,我終於可以在Facebook大聲講,我可以享受言論自由了。」

花樣年華

港龍空姐,是施安娜人生第一份工及唯一一份長工,一做17年,最寶貴的青春,就在飛機起飛降落中度過,「我係A39班的學員,又咁啱在39歲被炒,哈哈。」當初入行,都是那些老套情節,陪朋友面試,人家失敗,她卻成功了。她憶起幾星期的訓練,是她人生最勤力讀書的日子,畢業禮也邀請了家人來見證,「我自己大學畢業時,媽媽已過身,看不到,一開始做這份工,會見到很多大媽,很多時都想起我媽媽,有時會忍唔住喊。有時見同事帶父母去旅行好開心,但好遺憾我冇呢個機會。但不要緊吧,這份工都有很多得着,識到一班好同事,遇到好多好好的客人。」她儲起了一大叠客人給她的嘉許信、公司期刊,訪問當天,她一邊細味,一邊說:「以前冇諗過呢份工會做咁耐,但原來時間一眨眼就過。」

雖然她很喜歡這份工,但其實中途都曾經想過離開。「始終以前公司的退休年齡是45歲,太早喇,有想過跳出去做銀行業,一來好賺啲,二來又可以做長啲;都有收到offer,但最後都係決定一動不如一靜,留低好過去陌生環境,又唔知出面有冇辦公室政治。」她說最開心和同事交流,很多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都有親切的感覺,只要和她飛過,她都會認得,「我份人好重感情,又念舊,有朋友覺得我唔應該同呢間公司建立感情,因為咁先會搞到咁唔開心。」

中年危機

踏入中女之時,施安娜才第一次面對失業,連日來為自己、為同事被解僱的事張羅,至今還未有時間沉澱,想清自己的去向。「好多人話我咁鍾意幫人,落區參選區議員啦。但我從來冇諗過在呢方面發展,一直都打算做到60歲退休嘛。到而家我都未完全感受自己失業。有好多江湖朋友仗義相助,我都好感動,街上又有好多不認識的人對我說加油。我不信沒有出路,有雙手一定找到工,我的經驗相信都幫到我的。」言論間她看似豁達,但其實人人都感受到她的不捨之情。她說即將和密友出發往越南旅行,慶祝齊齊步入40歲,她被解僱後,連員工優惠機票也不再享有,「今趟旅行係我第一次坐香港快運,不過其實咪又係國泰嘅。」

施安娜說自己性格從來愛據理力爭,中學起已是辯論隊、戲劇隊成員。2010年同業發起在機場遊行,公司當時和工會談判,改善更表問題,令她立心要加入工會,「我發覺原來咩都有得傾,唔係逆來順受,有團結力量、會員力量,公司就會肯同你傾。」最後她在2014年加入工會做理事,2016年當上主席,最令她自豪的,是今年成功爭取將公司空姐退休年齡延至60歲,「以前我們退休年齡只係45歲,45歲仲係花樣年華,明明有份工作我哋咁有經驗,公司都需要有人去做時,不如同公司傾傾可否做長一點。起碼對大家有個保障,不用擔心45歲退休後的日子怎樣過。何況在香港,55歲都仲係青年呀。雖然我成功爭取60歲退休,但我自己卻享受不到了。」

公司剋星

公司高層,應該最怕工會,工會主席更自然是他們的眼中釘,施安娜都說公司曾有微言,「管理層常說有乜就搵佢哋傾、解決咪好囉,點解要驚動傳媒呢?佢哋覺得我鍾意搞事。但我覺得有時不給適當的壓力,公司不會明白要作出讓步。」今次無理解僱,她認為公司是想給同事警示,要他們乖乖聽話,「但我最擔心係公司會唔會想郁工會,架空工會呢?覺得殺一儆百,以後就冇人幫同事發聲。但相信香港總有人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事情發展至此不是我的問題,是某些壓力令我被解僱。」被解僱前兩星期,香港人還齊心地說要拯救這間香港人的公司,「當時公司仲懇求工會合作,特登同我講電話,叫我開會,話要共度時艱,我毫無怨言照做,但最後被佢哋一個唔該踢我出門口。」

施安娜之前曾寄望有復職的一日,但眼見越來越多同事被無理解僱,已經接近死心,只寄望公司承認當初解僱理由是不合理、無理。「當然要給我有復職的機會,但選擇權在我手上。我根本冇做錯事,又冇違反守則,點解要被解僱?我只想取回公道,我知這是很漫長的抗爭,起碼要花4年吧。」但假如港龍真的讓她復職,她相信都不會回去,「公司請我食無情雞後,唔知道將來又請我食乜。感受都唔同喇,曾經被公司背叛過,就好似一個傷過你心的男人,你會否想回頭原諒他?要經過慎重考慮,走咗出去就唔好回頭。我諗我會選擇落地,始終未做過其他行業,想挑戰下自己。」

重遊舊地

被解僱接近一個月,施安娜今次訪問才首次以個人身份回來國泰城,熟悉的面孔已不再是同事,變成了故友,有點欷歔,「同同事傾偈,佢哋好自然講聽日飛邊,班機點,我未試過插唔到嘴。嗰刻好感觸,忽然要脫離,仲要咁突然,係會失落唔開心嘅。但算喇,以前飛完一班機,發生乜都好,都會覺得反正放咗工,唔好再諗過咗去的事,而家都一樣,好好展望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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