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衞戰78年】90後傳承歷史尋士兵後人 軍事史學者:英國沒有放棄香港,戰至最後一刻

更新時間 (HKT): 2019.11.09 06:00

「當我快要畢業時,在宿舍發現一本1954年的銀禧紀念周刊,原來我們宿舍有六個大仙(前輩)在二戰期間當兵,保衞香港然後戰死。這件事對我來說挺有衝擊。」

葉坤杰(Taurus)是香港大學歷史系畢業生,在學時住在利瑪竇堂,偶然揭開幾乎封塵的宿舍陳年舊物,刊物中一張張青澀臉容的年輕人穿上義勇軍軍服,準備為家園作戰,令他震撼於這段被香港人淡忘的歷史———於1941年12月8日爆發的香港保衞戰。

同屬歷史傳承組織Watershed的成員楊汶翹(Franco)續說,這段歷史被官方冷待,在英殖政府眼中是一場不光彩的敗仗,97主權移交後港府避重就輕,鮮有公開提及這段極具本土特色,且有不少外國援兵為港犧牲的戰事。「在中學(教科書)很少講香港保衞戰,只有兩句:12月8日日軍侵港,然後就飛去三年零八個月。」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段歷史,Watershed舉辦過多種紀念活動,包括在鬧市穿上軍服重演,或舉行古蹟導賞團,帶市民重遊軍事防衞陣地等。而近年,Taurus與他的前宿友兼宿舍文物保育計劃召集人梁迭起(Nixon)更加進一步尋找先烈後人的下落,甚至飛到澳洲拜訪他們的家人,「雖然這些校友是歐亞混血兒或非華人,但他們都是香港人。後人會覺得,他們為『家』犧牲,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而香港人向校友致敬,也令人窩心感動。」

臨近11月11日和平紀念日,有網民呼籲市民在左胸佩戴虞美人花,紀念在二戰中殉職的軍人。記者趁這紀念日前追源溯流,到訪宿舍回顧舊生的奮戰故事,也訪問了專研軍事史的學者鄺智文,拆解這段18日戰事前後英國佈防及死守的苦心思慮。

六位宿舍先烈 年輕義勇防衞軍

港大利瑪竇堂已有90年歷史,而今年更在地下有「四方走廊」之稱的轉角處,增設一列紀念碑,紀念六名曾在香港保衞戰中犧牲的先輩。Algernon Ho、Peter Ulrich、E.M. Paterson、S.A. Reed、A.A. Reed、J.J.Guterres……他們全是歐亞混血兒或非華人,分別在西灣棱堡、黃泥涌峽、摩星嶺等地奮戰,殉戰時年僅18至30多歲。

「中間兩位都姓Reed,這對兄弟參與了保衞戰中最血腥的黃泥涌之役;而另一位Guterres駐守摩星嶺炮台戰至最後一刻,後來被日軍俘虜及拘禁在深水埗戰俘營,後在1942年因病逝世。」現為利瑪竇堂宿舍導師的Nixon同時擔任文物的徵集及保育工作,對先輩的歷史記得鉅細無遺。對宿舍滿有歸屬感的他說 :「他們曾在宿生會擔任不同的幹事,做秘書、做財政、參與球賽,與我們感同身受。」

當年一同發現這段封塵歷史的前宿生Taurus說:「最打動我是,尋找不同舊相片,有華人也有混血兒般的人,令到我知道如果在70年前的時空,我可能也是其中一員,想辦法保衞自己家園。」Nixon曾飛到澳洲拜訪Guterres長子與其家人,而Taurus後來在網上討論區發現其孫子(幼子的兒子),更安排了其父母來港一遊,並參觀宿舍及紀念碑。「其中比較深刻的畫面,是這位大仙的兒子不曾有機會見到父母的一面,這次他見回爸爸,卻透過這種方式,挺令人感觸。」

Taurus又說,六位先烈當年都是「義勇防衞軍」,類似英國地方自衞隊,由自願兼職入伍的香港市民組成,「他是類似一個民兵的組織,他們本來都有正規工作,但願意付出工餘的時間來進行訓練,也肩負起保衞家園的責任,在必要時為了家園或身邊的朋友去犧牲。」回歸前夕,義勇防衞軍在1995年9月解散,Taurus說他想藉公共的歷史教育及活動,傳承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不是想推崇從軍,或軍人的職業,反而是那種citizenship(公民責任)多點。」

香港人忽略本土軍事一面 退伍軍人不受重視

2016年12月,Watershed舉辦了民間重演活動,吸引不少媒體報道,但原來當日參加者身穿的二戰仿製裝備如上衣、短褲、防毒面罩、頭盔,大多都是自費從外國拍賣網站購入。Taurus指部分的面具袋是真品,問到歷史文物豈不是很昂貴?Taurus笑言:「在外國,一些軍品或頭盔生產數量不下幾十萬,對外國人來說不是天價之物,只是陳年一點的舊物。仿真品與真品的價格並不相差很遠。」

他又指,教科書上香港的歷史論述一直片面單薄,流於經濟層面,諸如「漁村、貿易港、工業中心、金融中心」的發展方向。Taurus澄清,香港也有十分軍事化的一面,在國際戰場上舉足輕重,「例如一開始香港對英國來說,是遠東的重要據點,所以起了很多海岸炮台,二戰時起過醉酒灣防線,甚至被日軍視為『東方馬奇諾防線』。」更令人折服的是,當年防衞軍的兵力僅一萬三,面對四萬二日軍仍奮勇抵抗,而單是港島戰役,已有二千多人死亡、三千多人受傷,可見戰事的激烈程度。

更加特別的是,香港當時防衞軍呈種族多元化,除了由本地居民組成的義勇軍外,還包括英軍、英印裔兵、華籍英兵,還有來自加拿大的援兵。其中加拿大兵更是在開戰前一個月才到港增援,由於年紀較輕、資歷尚淺、訓練不足,當時在戰役中傷亡慘重,上五百人在戰場或被俘虜後死亡。Franco就補充,外國對曾奮戰沙場後生還的退伍軍人尊重得多,有可觀的退休金報答士兵;但在香港,很多人連這片土地曾存在義勇軍或華籍英兵也不知道,「華籍英兵、東江縱隊也好,靠政府是得不到甚麼資助,反而97後,英國那邊也沒有遺忘這班老兵。」

軍事史學者:英國沒有放棄香港,抵抗至最後一刻

除了政府冷待、港人淡忘,也有不少人指摘英國「無心戀戰」、「放棄香港」,戰事才會僅持續了短促的18天。專門研究軍事史、著有《孤獨前哨———太平洋戰爭中的香港戰役》的浸會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鄺智文反駁,英國一直視香港為亞太區的戰略據點,自20年代起便研究日本若攻打香港,應採取怎樣的防守方案。「直至30年代,二次中日戰爭爆發後,英國人都擔心香港的處境,由於香港與大陸接釀,很難防守。」 

後來二戰進入白熱化階段,英軍在歐洲的戰場分身不暇,又預感侵華的日軍有機會攻打香港,便拉攏美國、加拿大作盟友,直至1941年11月,加拿大兩營援兵到港救亡:「(英決策者)用行動展示給國民政府及美國知道,有決心與你們一起抵抗日本的侵略,希望令日本不會動武,這就叫威攝戰略,這不代表倫敦放棄香港。」

鄺智文又說,當時駐守香港的英軍打得非常堅定,英政府下命令要頑強抵抗,更拒絕了戰事中段日本的招降,又指18天的戰事絕不算短:「與其他國比較最恰當,法國被德軍入侵到投降,都用了三個星期;香港這麼細的地方,打到18日,證明堅決抵抗才守到。」又指駐軍是抱着英國國軍會前來救援的希望下作戰到底。鄺智文強調,這場雖敗猶榮、並由不同族裔士兵為香港抵抗外敵入侵的戰役,最能凸出香港國際化的一面,「從當時香港守軍的組成可見,那不是一件民族主義行頭的世界,只要人們當這兒是家,就拿起武器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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