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中大】美籍教授戴豬嘴與學生共同進退 留守中大拒絕搬遷 「這是我的家,我為何要走?」

更新時間 (HKT): 2019.11.23 06:00

香港有座山城,依山而建,自成一角,彷彿與世隔絕。每當香港發生社會大事,山城子民總會傾巢而出、奮而發聲,山城因而獲冠上「暴徒大學」的美名,每當夜歸的戰士負傷而歸,在踏入山城的一刻,他們總會倍感安心,這就是香港中文大學的故事。11月11日因示威者把雜物從中大二號橋投擲到東鐵路軌,警察攻入中大,中大學生憤而反抗,至11月15日示威者決定撤退,結束歷時五日的中大保衞戰。當大部份學生與教職員都已撤離,留守中大的,除了一眾前線示威者,還有中大人類學系教授麥高登(Gordon Mathews)。

麥高登來自美國,定居中大25年,今年64歲。他只能以廣東話與的士司機簡單交談10分鐘,「你覺唔覺警察好衰?係呀,真係好衰。」他是香港人,以中大為家,亦是研究重慶大廈「低端全球化」的專家。五年前的雨傘運動,他留守佔領區,與學生共同進退。歷史總是一再重演,網絡流傳他在中大脫下豬嘴口罩、眼泛淚光的照片。問到當時在想甚麼,麥高登笑着說:「我當時大概在想,感謝有人給我這個口罩,但戴着它很不舒服,我不想整晚戴着這該死的東西。」被問到那天是否有哭,他隨即揮動雙手,聲線拉高八度,哭笑不得地說:「我眼中有淚,不是因為一時感觸,而是因為受催淚煙影響!你們究竟在期待甚麼呢?」

言談之間,盡顯其幽默本性。問有何難忘事,他張嘴大笑道:「我記得有晚參加示威行動後很累,所以走進樹林之中,睡了兩小時。」他誇張地扯了幾下鼻鼾,大笑道:「雖然四周衝突持續,但我仍在睡覺,沒人知我在這那裏!這很有趣!」

那他想過會被捕嗎?他又笑說:「我有想過。但我只是在旁觀察,心想48小時後就會把我放出來了。這是很好的體驗,我可能為此寫一篇文章,誰知道呢?」嘻笑過後,他低下頭來,沉下氣說:「就算我會被捕,那又怎樣?學生的處境更為危險。在前線抗爭的人面對更大的心理壓力。若他們被控以暴動罪,或會被判監好幾年。」

人文主義者 愛好理性和平

麥高登一再重申他是人文主義者,愛好理性和平,雖理解示威者破壞港鐵、擋路行為,但反對他們傷害別人,包括藍絲和警察。「警察比示威者更暴力,這非常明顯。但即使警察傷害人民,也不能以暴力回應。」當得知學生與警方在二號橋對峙,他仍然不假思索地走往現場。「當晚,我在外面待了7、8小時。警察的暴力比其他問題更為嚴重,雖然示威者投擲汽油彈,但在我眼中是自衞行為。我們須不斷逃跑躲避催淚氣體,要戴上豬嘴口罩,沒有它我根本生存不了。這就是當時的情況,非常可怕。」

身為人類學家和教授,他默默觀察、支援學生,只望當身邊學生有事,他能及時拿出相機,拍攝事發經過。他說:「我知道並沒有多少老師在場,也無法批評任何人。但我認為留在那處非常重要,這是我的校園,我想留在這裏,見證在此發生的事情。」

正因他視中大為家,即使校方建議教職員與學生撤離中大,身處那幢教職員宿舍只剩他與另一位教授仍然居住,麥高登與太太始終堅持留守。「有些學生很擔心我,我真的很感激他們。他們問我是不是要留在中大,因為校方已建議所有人離開。我說我當然要留在校園,這是我的家,我為何要離開?」他又解釋:「有些學生還住在這裏。如果學生見所有人都走了,他們會感到害怕。」

麥高登的家離二號橋約有20分鐘路程,附近未有明顯破壞。在烽煙中生活,縱有不便,卻不如外界想像般可怕。就算中大幾近停擺,不少校內設施暫停開放,餐廳暫停營運,校巴不再運行;因學生和示威者破壞港鐵站,把雜物扔往大埔和吐露港公路堵路,令中大與外界的交通連繫幾乎斷絕。交通問題,可以靠步行往火炭港鐵站解決;糧食問題,卻惟有靠他人伸出援手。

自中大保衞戰的號角吹響,一方有難,各方支援。有人把物資運往中大,更有義工、廚師、餐廳經營者不忍學生每天以杯麵、「腸仔大鑊飯」充飢,借用飯堂為學生義煮。麥高登亦曾遇過糧食短缺的危機,但他興奮說:「我們系部門的秘書,她真的很好,帶來一堆食物,這很貼心。」處身現場,他不忘觀察、總在思考,更一臉認真地說:「佔領中大的行動是成功的。這是一個很奇妙的共產社區,雖然他們亦留下很大的混亂,但很難想像校園有如此多人聚集,卻沒人為私利偷東西,只有一些示威所需的物品被取用。」

閒坐家中,呷了一口啤酒,他隨即笑說:「我喜歡香港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這裏雖有暴力示威,卻沒有無差別攻擊事件。有晚我回家時,看到一個身穿迷你裙的女子,那條裙子真的很短。你知道嗎?在某些地方這可以很危險。」

與學生傾訴 鼓勵持續抗爭

留守中大的日子,他堅持每天走路往辦公室上班。跟着他從家門出發,走上斜坡,走上辦公室,他透露堅持上班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害怕學生需要找人傾訴、幫忙時,會找不到他。來到他系部門的辦公室,他一面喊着:「有人在嗎?有人在嗎?」一如所料,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

辦公室上有天台,能遠眺吐露港與吐露港公路。整個中大運作幾近癱瘓時,有學生帶來啤酒,他們便一起上天台聊天。飛鷹從頭頂滑翔而過,他們談運動走向,談應該離開,還是留守。如果學生希望討論港獨等議題,不論在這裏還是在課堂上,麥高登亦會與他們討論,因為大學應當是如此開放的地方;學生守衞的,除了中大,亦是這片寧靜與自由。

雖然他不斷強調,留在中大非常安全,但在示威者大撤退之前,他亦曾非常擔憂。「那天我特別害怕,因為我收到的來電全都是來自學生,『留在室內,小心,我希望你會無事。』」那時,他擔心的是中大會陷入理工大學的情況,校園被警方封鎖,無路可逃;幸好最後中大示威者全數撤離,令麥高登鬆了口氣。

縱然不少人對香港未來深感絕望,身為一個外國人,也身為一個香港人,麥高登始終對未來懷抱希望。回想那年雨傘開始,他開始思考「香港人」的身份,思考應否投身傘運,思考會否被當成外國間諜;到今年六月的反送中運動,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走上街頭遊行。眼見香港人不只connect「外國勢力」,亦歡迎不同種族的香港人一同發聲,麥高登說:「我認為香港是有希望的,不是因為示威者的激進行為,而是人民持續抗爭、走上街頭,對抗中共的控制。我相信理大一役,即使全部人被捕,示威者仍會繼續走下去,直至香港變回原貌。」

他笑着說:「我很欣賞香港人的精神,所以我會盡我所能地支持他們、留守此處。這亦令我對身為一個香港人,感到非常開心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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