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BT|跨性別醫生走出自殺陰霾助同路人 醫科生堅持不做手術:為證件一個字切除身體一部份很不人道

更新時間 (HKT): 2020.11.14 06:00

自殺與抑鬱的議題,總感覺牽扯不到醫生身上,不過Zephyrus和Ming過去亦掙扎其中。25歲的Zephyrus去年畢業,在公立醫院任職醫生,24歲的Ming是醫學院的五年級生,二人是醫學院的師兄妹,亦是跨性別者的身份。跨性別者是泛指性別認同或性別表達與出生時性別不符的人士。

二人的結緣全因兩年多前醫學院輔導員的促成,他們當時同樣因性別不安的情況向輔導員求助,但故事的開端卻早在十多年前便開始。跟許多跨性別人士一樣,Ming早在小學時已有成為女生憧憬,「記得當年看到卡通片《薔薇少女》時,我會幻想自己如女主角般漂亮,有時更躲在浴室偷穿姊姊的校裙。」年紀雖小,但她亦意識刊這並非常人可理解或接受,所以整個中學階段,她亦恰如其份地扮演着男生,甚至是男友角色,盡可能隱藏所有想法。

Zephyrus不如Ming般一早醒覺,他是在升讀中學後才發現自己困於女性的軀殼中,「中學時就讀女校,部份同學會作Tomboy(編按:喜歡作男性打扮的女性)打扮,參與話劇時亦要扮演男性角色,我發現男性打扮更令我舒服自在。」但這舉動顯然得不到家人的支持,每每Zephyrus希望作較男性化的打扮或舉止較陽剛時,都會與家人起爭執,因此他形容自己當時是「在家是一個模樣,在外又是另一個模樣。」藉此滿足父母對自身的期望。

跨女愛女性 「不必男子氣概」

青春期是無盡的深淵和痛苦。當身體出現男性化的特徵時,Ming這樣形容:「我經常覺得青春期如被火吞噬,滿身充滿傷痕,傷痕意味男性化的特徵,我一輩子都需要背負這些東西生存。」青春期的Zephyrus對身體的不安與厭惡亦與日俱增,「對於胸部和盆骨的發育感到很大的不安,會選擇不參與體育活動。」

雖然背負的痛苦難以承受,但卻無法找到更好的出口。Ming自幼表現得循規蹈矩,更是校內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小時候看見泰國的跨性別表演者,便覺得不可能在香港發生,而且父母亦不會接受我這轉變。」於是卧室成為了Ming的小天地,她能隨意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模樣,門外便成了不可逾越的界線,界線內是女生,界線外是男生。當時Ming又在網上認識一眾志同道合的跨性別者,他們自覺是女性,但當中不少已有家室,而且年紀漸長,Ming亦開始預視到自己的將來,「當我變得很『麻甩』、穿不起女裝時,我便會放棄,看到的是較悲觀的未來。」

中學畢業後,Zephyrus開始接觸跨性別的資訊,了解到原來性別能透過荷爾蒙治療或手術改變,但想到家人的態度便深感無力,「即使只作男性化的打扮,家人亦極力反對,我深知家人並不會接受這樣的變化。」

Ming就讀男女校中學,結交過幾任女朋友,很快便認清喜歡女生的性取向。當中印象最深的是她曾交往四年的女朋友,「當時與她一起觀看跨性別者的紀錄片,她突然問我:『你是否想跟她們一樣?』,我不知所措,輕輕打了她一下,她反應很錯愕。」後來Ming亦與女友坦白,但女友的反應卻出奇平靜,二人更會一同選購衣物,後來因不敵異地戀和平分手。雖然同樣喜歡女生,但以女生的身份愛人似乎令她更逍遙自在,「我不必表現得很男子氣概,亦不一定要是主動的一方,我發現到更多的可能性。」

相比起Ming對性取向的堅定,中學時期的Zephyrus能以迷惘形容。當時在Zephyrus的認知中,喜歡男性打扮的女性只有Tomboy,因此他將自己歸類其中,亦希望自己的行為符合Tomboy的行為──喜歡女性,但令他感到矛盾的是,他偶然會對男性心動,他對此深感疑惑,「我若是Tomboy的話,為何會被男性吸引?」為令自己不再困惑,他會鼓勵自己喜歡女生,直至接觸了跨性別資訊後,了解到跨性別者亦有不同性取向,所有疑問亦得到解答,其後亦花了一段時間接受,現時他以男同志的身份自豪。

被患者叫「姑娘」 跨男崩潰

中學畢業後,二人憑優異的成績進入醫學院,Zephyrus亦是首次進入有男有女的環境,他亦意識到原來兩者在社會上有不同角色和待遇,這為他帶來前所未有的煩惱,不過真正令他崩潰的是,在醫院上課或實習期間,幾乎所有患者都以「姑娘」稱呼他,他驚覺大部份人亦把他視為女性看待,這些日積月累的抑壓亦一度令他有自殺傾向,但幸好他主動向學院輔導員求助。

與此同時,Ming亦因性別不安的情況向輔導員求助,「其實過往因學業壓力,一直有輔導員跟進我情況,其後我在三年級時突然發現臉上長出鬍鬚,這徹底引發我的焦慮,我不希望從沒真正活出自我便老去,因此便決定要踏出第一步。」

二人決定坦白告知家人。Ming選擇先向關係最親密的母親坦白,母親得知後雖感難過但亦選擇體諒,不希望為此事家無寧日。而Zephyrus的父母起初並不理解跨性別的概念,更擔心的是荷爾蒙治療及手術帶來的影響,雖有陪同覆診,但談不上支持,更多的是出於對孩子的關心。注射荷爾蒙後,Zephyrus心理或生理產生變化,他亦開始變得自信正面,家人的態度亦逐漸軟化。

現時,若跨性別者希望進行性別過渡或性別肯定手術,根據公營的醫療程序,須由普通科醫生,轉介至威爾斯親王醫院的性別認同障礙診所進行精神科評估,再經由精神科轉介至各專科,如內分泌科、臨床心理科及遺傳科等,其後跨性別者才能開始進行荷爾蒙補充療法及真實生活體驗,前者能夠從生理改變身體特徵,而後者則是從心理令他們適應新身份。若完成所有精神科及臨床心理評估,跨性別者能經由泌尿科、婦產科及外科專科的協助,選擇進行乳房切除、睾丸摘除手術,甚至是性別肯定手術。進行性別肯定手術後,跨性別者便能夠更改身份證上的性別。

不過非所有跨性別者會選擇進行性別肯定手術,Ming便是其中之一,她認為若有計劃進行手術的便去做,但沒有必要為身份證上的一個字,去開刀切除身體的一部份,「世界上沒任何一個身份,需要切除身體任何一部份才可以得到,這其實很不人道。」她認為當身體及打扮能女性化地呈現,她已感到十分自在。而Zephyrus則有手術的打算,但並不急於一時,「當開始注射荷爾蒙後,無疑令我增添了自信,心態上亦平穩許多,令我不再匆忙地去達成某件事。」

作為本港少數跨性別醫護人員,Zephyrus亦曾擔心跨性別身份會否對工作有影響,甚至能否繼續當醫生,但後來他發現醫學院及醫院亦支持及尊重他的決定,令他如釋重負。但生活上亦難免有些微不便,如工作上要向人力資源部或秘書略略交代,以及需展示身份證的時候。雖然工作尚算順利,但日後亦有機會遇上因這事質疑他的病人,「我不認同跨性別者、不同性傾向人士又或性別,會在照顧病人上有分別。」他直言日後必定竭盡所能照顧病患,亦相信醫療團隊的專業。

Ming的回應更簡單直接,「病患要質疑總會有原因,但做好本份治癒他,其實他亦無話可說。」雖然Ming沒有想過因跨性別的身份而喪失成為醫生的資格,但這事或多或少改變了她日後志向,「在我成長階段中,性別的困擾是其中一個令我患抑鬱症的原因,所以未來希望投身精神科專業,陪伴精神層面遇到挑戰的人,渡過難關。」Zephyrus亦表示,這身份令他有作為病患的第一身經歷,做事上會考慮得更周詳,其次亦希望讓大眾得悉,跨性別者有不同的面孔和工作,但同樣是為社會貢獻和服務。

成立支援組織 加強公眾教育

二人亦聯同另外兩位跨性別者Liam與Ashley創立組織「跨青時刻」(Quarks),目的是為跨性別青少年提供朋輩支援服務,同時亦希望加強公眾教育,讓公眾能聽到新一代跨性別青少年的聲音。Ming與Zephyrus亦積極參與分享活動,「希望讓大家知道,跨性別者也只不過普通人,他可以是好人或壞人,但絕非所有跨性別者都是有問題的人。」

跨青時刻Instagram:https://www.instagram.com/quarkshk

後記:

記者與Ming是舊相識,在她的穿針引線下成功訪問Zephyrus,Ming經常問記者對她的轉變是否感到驚訝。回想兩三年前她向朋友「出櫃」,承認跨性別的身份,並道出自己的故事,當刻的感覺是佩服大於驚訝。兩年多後再次相見,她依舊保持一貫的率性與幽默,或許我們不必拘泥於性別,作為朋友,希望她過得快樂安好。

記者:曾怡

攝影:魏子朗、伍慶泉、潘志恆、劉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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