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癌康復者|27歲單親媽怕孩子成孤兒 身兼父職與癌魔搏鬥 跳鋼管舞重拾女人自信

更新時間 (HKT): 2021.04.29 06:00

Debi於27歲確診乳癌,癌細胞擴散至左邊腋下淋巴,最大的腫塊達5公分,體積跟乒乓球差不多。她為化療剃光頭,1歲兒子哭着推開說不認得。經歷8小時手術切掉左邊乳房再重建,左胸和肚皮留下了兩條又長又大的疤痕。面對威脅外觀及性徵的疾病,婚姻更經歷不了考驗,但她娓娓道出接二連三的噩耗,卻沒有流露半點悲情。

「如果人生早已安排好這些關口,也是上天看得起我,才讓我在短短兩年內把痛苦都經歷一遍,然後重新活一次。」現實再殘酷,也就只像吃即食麵,「熱水一泡3分鐘,一嚥而下就能果腹,不是很好嗎?我來得及在身體健康的時候創業、生仔,康復路上遇見共患難的同路人和醫護,還能看清楚身邊人,來一場關係斷捨離,所以乳癌是我生命裏最好的禮物之一。」

原來,生活是苦是甜,只差人怎麼看待,所以她不給自己貼上長期病患標籤,反而選擇在鋼管上用舞姿綻放浴火美麗。

餵人奶脹痛誤以為乳腺炎 超聲波揭惡性腫瘤

4年前,Debi一邊忙於照顧未滿1歲的新生兒,一邊打理新創立的廣告製作公司。新手媽媽餵人奶吃盡苦頭,她的乳房腫脹,持續有疼痛和灼熱感,還不時發燒。「見過許多催乳師、中西醫都認為是乳腺炎,按摩也能稍微改善,但兒子總是不肯吃左側乳房的人奶。」她心懷不安,主動做乳房超聲波檢查,「醫生一照就說有心理準備是惡性,因為腫瘤形態非常難看。」

一般而言,二十來歲、沒有家族史、已懷孕生子是乳癌低危因素,但她沒時間怨天尤人。「怎麼和家人說他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生重病?怕來不及報孝,還要麻煩他們照顧兒子。」透過香港乳癌基金會幫助,Debi很快安排好就醫細節,還結交同路人。她說,幸好有好姐妹鉅細靡遺分享治療點滴,一路不算無助,只是莫名恐懼。「生了小孩才發現自己貪生怕死,我無法想像他變成遺孤。」愛得深邃,恐懼便化成了莫大動力,陪她開啟為期半年的化療療程。

化療期間前夫提離婚 掉髮臉腫影響

Debi和全港七成乳癌患者一樣,乳癌屬荷爾蒙受體陽性。由於腫瘤範圍廣、體積大,前置化療可以增加手術成功率。她打的是TAC化療藥,一共六針。「那是非常進擊的用藥組合,第一天回家,累得睡了幾天幾夜也回不了氣。不過打『升白針』才最辛苦,一深呼吸就會全身骨痛。」她記得,開針不久前夫便提出了離婚。她說多少察覺到端倪,化療前要打前置藥物(pre-medication)減低副作用,「類固醇打得臉又腫,眉毛睫毛都掉光,他很抗拒在街上和我牽手。」

婚姻經歷不到疾病,更曾教她懷疑自己。首次化療後,Debi輕輕一摸頭頂就抓下一撮髮絲,乾脆剃了光頭,兒子看不慣絢彩的染髮變得灰沉沉,放聲大哭不讓她抱,「好擔心兒子不認得我,好像⋯⋯真的很醜。」跌到低谷,如何前行?「堅持、認真生活大人都很難學會,我想與其帶兒子上很多興趣班,不如趁機身教,在艱難時我還能身兼父職。放棄的藉口很多,堅持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我要堅持。」如是者,那半年她繼續開會、找生意,穿梭於攝影棚和外景,「還被別人笑我特別愛喝營養奶。」其實化療使得味覺變得又腥、又臭、又苦,哪談得上享受,將營養奶弄成果汁、啫喱,只為吃得夠飽,才不怕吐得厲害,「一定要養好身體,準備做手術。」

手術切除及重建乳房 術後須捲曲身體臥床

「電視劇裏演得不夠真,我是自己走進手術室爬上床的。」Debi接受左邊乳房切除及自體組織重建手術,用時長達8小時。她選擇利用腹直肌作為皮瓣,重建左邊乳房,怕的是下半輩子兩側重量不平衡,卻要吃苦在先。她憶訴,下腹那條將近30公分長的傷口癒合得慢,術後有十幾天都要捲曲臥床,「插着尿喉癱在床上,背脊又酸又疼,感覺不好受。」她說,肚臍是人造的,左胸還有一條圓狀疤痕,和手掌差不多大小,但重新適應這副軀體的第一個挑戰,卻僅僅是讓身體筆直拉伸,躺在電療椅上。Debi有多顆腋下淋巴結被癌細胞入侵,必須靠電療徹底清除,一次又一次的療程下來,腋下嚴重發炎,熏黑的皮膚頻頻滲膿液,只好天天要洗傷口,把爛肉刮掉。

荷爾蒙治療試驗副作用大 兩年來零社交活動

Debi說,姐妹們有個說法,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是幸運的,醫學界對其了解較其他乳癌類型多,以荷爾蒙治療就能有效減低復發機會,也有其他藥物研發中,Debi便有機會參加一項新藥臨床測試,為期兩年。不過,也許經過先前硬仗,術後身體大不如前,當時她總是腹瀉、嘔吐、皮膚敏感。「一天絞肚痛七八次,約人出街吃飯,一半時間屙嘔,朋友都會開玩笑,不如在廁所和我聊聊天。」難有社交活動,體重一度跌到三十多公斤,氣餒想退出之際,「發現今天乳癌病患有藥可治,是過去有太多女人中招,她們試藥,新一代病患受惠。今天多一班人去嘗試,也可能多一個減低復發的選擇,想一想,又何樂而不為。」

盼有心有力陪伴兒子 鋼管舞重建自信

「醫生說上天讓我患病和康復,必有其因,盡力而為才對得起幫過我的人,和努力抗病的自己。」那兩年身體條件不允許外出,她就選擇留在室內學跳舞,改善孱弱體格,「我還要和兒子飛高高、騎牛牛。」為何是鋼管舞?她笑說只是貪小便宜參加舞蹈學校抽獎不小心贏了,多少有點上天註定要幫她面對乳癌癥結的意思。

「發覺第一堂課要面對的現實,是我好久沒照過鏡子,站在漂亮的老師和同學中間,心裏只覺得,我這個阿姨還挺勇敢的。」鋼管舞衣着少布,疤痕引來關心,別人總問她「你行嗎?」最初她沒有信心。「直到賣舞衣的老闆娘告訴我:穿得下就行了,其他人都在忙着練習變強,只有你一個人介意。想一想也對,疤痕人人都有,手術疤或水痘疤,有甚麼所謂。」一起參加課程的5位女生裏,Debi是唯一不及格且要重考的。「因為兩手力量差異太大,連爬上鋼管都做不到,拉筋碰不着地,連簡單的站直挺胸收腹都很難看。」奇妙的是透過七扭八歪的動作,她更瞭解自己身體,「第一次做到一個瘋狂失敗的trick用了16個星期,雖然只是一個trick,原來肯花時間就得。」因常做運動,她也時刻察覺肩膊和上胸有否淋巴水腫,及早控制。

兩年過去,Debi從站在課室角落的嬌小女生,變成鋼管上揮灑自如的自信女人。雖然覆診、吃藥、檢查仍是生活主軸,她很享受做一個「專業」的病人,用病歷作分享。「乳癌的高風險因素還有飲食習慣、情緒調適不佳,其實女孩20歲就應該自我檢查乳房。還有,不少同路人確診後懷疑自己還是不是女人?會不會拖累另一半?若對方不愛你,確實是震撼的;但若伴侶對你不離不棄,我們更應該積極面對,讓對方幸福。」她說,將來歸去塵土,大家都只剩一幅骨頭,但生為女人這個事實無容置疑,無論缺失了哪個器官。記者想,從容優雅,不卑不亢,才是女人的迷人之處吧。

乳癌大致分三類 評估輔助治療及復發風險

乳癌的常見症狀為乳房有沒有硬塊、分泌物及兩邊乳房不對稱。餵哺母乳期間乳房脹起,甚至會「谷奶」發炎產生硬塊及滲出膿液,是典型乳腺炎症狀,確不容易分辨早期乳癌症狀。腫瘤科專科醫生黃麗珊指,有關餵哺母乳期間確診乳癌的研究不多,有少量文獻引用初步數據,發現受腫瘤影響的一側乳房人奶可能會變味、奶量下降,使嬰孩抗拒。

手術是根治乳癌的唯一方法,但黃麗珊醫生比喻:「乳癌是有毒的樹,雖然手術可將樹連根拔起,但術前可能已將有毒種子撒落在不同的山頭,日後有機會成長使癌症捲土重來,因此化療、電療、標靶或荷爾蒙治療就透過清理有毒種子,發揮着預防復發的重要角色。」黃麗珊醫生解釋,乳癌可根據HER2受體、ER及PR 荷爾蒙受體和KI-67生長因子大致分成三類: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受體陽性三陰性乳癌,以便制定預防復發方案。

HER2受體陽性乳癌及三陰性乳癌比較「惡毒」,復發風險高;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細胞會受女性荷爾蒙刺激而生長,使用針對性藥物防止女性荷爾蒙生產,能有效減低復發風險,因此復發風險較低。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可再細分為管腔A型及B型,管腔A型的荷爾蒙受體量高、KI-67生長因子活躍性低,屬復發風險最低的乳癌類型。「官腔B型則易藏暗湧,就算淋巴沒有受感染也會擔心存在其他風險因素,尤其對於年輕病人來說,治療傾向進取,如做乳癌腫瘤基因表現檢測判斷是否須跟進化療。」

外來物及自體組織重建乳房 微創技術增自然效果

外科專科醫生英偉亮指出,乳癌外科手術可分為局部切除及全乳切除,視乎腫瘤大小及分佈決定。每個接受全乳房切除手術的病人,對一側胸部扁平的接受度不一,大部份可考慮置入假體或利用自身皮瓣重建乳房。英偉亮醫生稱,鹽水袋和矽膠袋都是常用假體,好處是手術程序簡單,但「管理成本」較高,因為假體會隨時間出現硬化、穿孔、滲漏,甚至移位,須再做手術更換或棄置假體。若乳房比較大,半液體狀的假體塑造的形狀不盡自然,觸感也與附近正常組織有別。

利用自身皮瓣填充切除的乳房,可靠移植腹直肌或背肌。英偉亮醫生說,視乎重建乳房大小去決定用一條或兩條腹直肌,因此須仔細詢問病人日常對該部位肌肉使用量。取腹直肌就難捲腹,如取背肌碟式游泳等動作較困難,如生活或職業對肌肉功能需求大,要慎重考慮。他說:「自身皮瓣的形狀和觸感較自然,外觀亦會隨着身體自然老化,以免和另一側乳房有太大差異。」

全乳房切除及重建手術需要乳腺外科醫生和整形外科醫生合作進行,前者主要負責切除腫瘤及清除腋下淋巴,後者移出腹部皮瓣及置入乳房,一般需要6小時。英偉亮醫生說,隨着醫學發展微創技術,新的內窺鏡輔助乳房手術(Endoscopic Assisted Breast Surgery)中,乳腺外科醫生可先從腋下做乳腺分離,再在乳暈旁開另一切口切除乳房組織,可為條件合適的病人保留乳頭、縮小傷口至2至3厘米,並保留大部份乳房皮膚(envelope),「再在底下置入皮瓣,效果就自然好多。」不過,若病灶深入腋下或內乳腺淋巴,在根治疾病為先的原則下則無法保留足夠皮膚(envelope),而且乳房重建手術康復時間更長,「某類病人病情嚴重,會建議早點開始化療、電療,待病情穩定再打算。」

化療電療荷爾蒙治療 助減復發機會

黃麗珊醫生指,乳癌病人在術前或術後接受化療(視個別情況配合標靶藥)成效相約,但在以下情況會考慮術前化療。第一、有機會將腫瘤縮小達至保留乳房手術, 免除全個乳房切除以及重建手術之苦;第二、有機會將癌細胞範圍收窄,使手術效果更理想,因手術刀只能清除第一和第二段腋下淋巴,無法到達深層淋巴位置(例如第三段腋下淋巴或內乳腺淋巴);第三、三陰性及HER2陽性乳癌患者進行術前化療,其治療敏感度有助醫生評估將來復發機會以及制訂進一步術後治療方案,從而提升治療效果。

如果病人可選擇乳房保留手術,只切除局部乳房,惟一定要配合術後電療才能有效減低乳癌復發風險。黃麗珊醫生解釋,「如腫瘤直徑大過5公分、淋巴受感染,即使做全乳房切除手術亦要進行電療,因為電療覆蓋範圍深入第三段腋下淋巴及內乳腺淋巴,確保沒有殘留癌細胞,就像在山腳做一個徹底的清理種子大行動。」

黃麗珊醫生形容,對於荷爾蒙受體陽性患者來說,女性荷爾蒙(雌激素及孕激素)是癌細胞的養份,因此患者要接受5至10年的荷爾蒙藥物治療,壓制荷爾蒙生產預防復發。女性有兩大途徑生產荷爾蒙:卵巢和脂肪。已收經的女士,可利用芳香環轉化酶抑制劑(Aromatase Inhibitor, AI),就能阻止脂肪經過芳香環轉化酶轉化成女性荷爾蒙。她解釋,該藥不適用於未收經女士,因為卵巢仍然活躍情況下,AI不單止不能抑制女性荷爾蒙,反而會刺激排卵。

另一荷爾蒙藥物三苯氧胺(Tamoxifen)則適用於停經前後的女士,其化學結構和女性荷爾蒙十分相似,能佔用荷爾蒙受體,使真正的女性荷爾蒙無法刺激癌細胞,「就像假的鑰匙,可以塞進鑰匙孔,卻開不到門。」黃麗珊醫生說有新數據顯示,如病人有較高的復發風險,Tamoxifen藥效可能不足,或會建議未停經病人化療後打收經針以及服用AI,進一步減低復發風險。

乳癌康復者計劃生育 宜治療前商討對策

除關乎女性性徵,乳癌也影響生育能力。黃麗珊醫生分享,有生育計劃的乳癌患者,化療前便要和醫生商討。「首先要考慮是否冷凍胚胎或卵巢組織。如已婚、復發風險不太高,化療前有兩星期時間進行打排卵針、儲卵、製造胚胎等程序是最理想的。如未婚、或急切須化療,惟有冷凍卵巢組織,惟36歲以上女士,日後可從卵巢組織取出卵子的機會較低,化療後亦有二至八成機會提早停經,屆時若卵巢停止運作,或需更多生育輔助支援才能使用已冷凍胚胎或卵子。」她補充,化療前開始打收經針,在化療期間可以起到保護卵巢的作用,「收經針抑制卵巢活躍度,因而減少被化療藥物攻擊,完成療程後恢復正常卵巢功能的機會便能增多。」

荷爾蒙受體陽性患者康復後最少要吃5年藥,但Tamoxifen會導致畸胎,服藥期間及停藥3個月內均不適合懷孕。黃麗珊醫生說,外國有初步數據顯示病人接受首兩年荷爾蒙治療後病情穩定,可考慮停藥兩年,嘗試懷孕及餵哺母乳,若兩年內不成功就要繼續荷爾蒙治療。不過,兩年時間內扣除首3個月不可懷孕,以及自然排卵或解凍卵子需時,過程不易。再者,懷孕期間女性荷爾蒙飆升,理論上增加復發風險因素,「不過沒有實質數據顯示風險增加多少,若年輕患癌,難免擔心一旦復發見不到孩子成長、甚至遺傳癌症基因給下一代,可能要考慮產前胎兒診斷,所以擔憂非常多。」

記者:馮穎思

攝影:周芝瑩、潘志恆、鄭明川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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