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只買不賣 與眾同樂 
律師血淚收藏 存畫也儲情

更新時間 (HKT): 2021.05.05 02:00
早前二人的收藏展,門口放了張大千巨作(左至右)《夷陵三遊洞》、《黃山倒掛松》及《峨眉三頂》,是大千為三位愛子定製,也是他對中國名山大川的熱愛與懷念。

「游藝堂」兩位堂主、律師唐楚男及蔡克昭時刻牢記着一幕人間悲劇。1983年石油危機致全球航運業急劇萎縮,世界三大船王之一趙從衍旗下華光航業債台高築至67億,幾近破產;他迫於無奈把畢生珍藏變賣。「有份到他家搬古董的拍賣行前輩親述,船王呆坐大廳看着工人進進出出搬走他收藏幾十年的摯愛,真係好陰功。」唐楚男說得七情上面,我腦海浮出趙從衍半生在馬己仙峽道猶如藝術館的花園大宅,一時摩挲珍寶,一時栽花種樹。

人生無常,還有視收藏如命根的「虛白齋」主人劉作籌。蔡克昭記得,1979年劉公攜着王翬、惲壽平的《花卉山水合冊》乘私家車過海,不幸於紅磡海底隧道遇上嚴重車禍,劉作籌被拋出車外滿頭鮮血仍死抱兩套珍愛的畫冊,知道作品無損,才在路人的驚呼聲中被送往醫院搶救。

「所以呢,有機會就應該把所藏公諸同好。」兩位舌燦蓮花的律師,異口同聲說。

於是,縱然世紀疫症肆虐,他倆還是把「游藝堂」的珍藏免費展出,早陣子於嘉德拍賣預展期間合辦「百川匯海──游藝堂珍藏書畫展」,呈現逾百幅現代名家書畫,梳理出二人傾30年心力搜求、縱橫書畫江湖的經歷,眾樂樂。「展覽拖了兩年,不想再等了,誰都不知明天怎樣。」活在當下,一切雲煙過眼,他倆的展覧與同場蘇富比另一私人收藏展「大師點滴──梅潔樓藏畫」相輝映。他們儲畫更儲情,畫家的才情、溫情、憤世嫉俗之豪情。

甫入展場,佇立張大千的三巨幅山水《黃山倒掛松》、《夷陵三遊洞》和《峨嵋三頂》,氣勢逼人。那是張大千68歲時在巴西創作,送給其中三名兒子,既是傳世之作,連畫盒都親自題字。「張大千生前去到邊度都會隨身帶埋去展覽,但好少會三張同時展出,這次我們決定三張同時展出。」

大千上菜只宴貴賓 徐悲鴻對聯千金不換

張大千巨著之外,還有一頁手寫菜單,是大千孫女綿綿兩歲生日喜宴菜單。二人記得,2012年曾舉辦「情義之交──游藝堂藏張大千書畫展」,張大千的子女葆蘿、心澄、心瑞及心嫻連孫子甚至好友黃天才均越洋出席開幕禮。「我問心嫻有沒有吃過乾燒大皇翅,滋味如何?她說父親請客上菜只宴貴賓,他們吃的是會魚唇、炒四絲,從中聽好多掌故。」

他倆還收藏了不少名人遺墨,有孫中山、黃興、康有為、梁啟超等……撼動人心的有汪精衞自言以血寫成的《代古決絕詞》;徐悲鴻一對四言聯「不問世事、照得等因」,諷刺當時為官者不問民間疾苦,畫家楊善深最為欣賞;當時唐、蔡二人以八萬元入藏,現在是千金不換。

「游藝堂」取名來自「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二人既是律師行合夥人,也是收藏的最佳拍檔。千多幅收藏中,張大千、趙少昂之作最多,各佔百多幅;其餘有包括溥儒、黃君璧、謝稚柳、吳湖帆、黃賓虹、林風眠、劉海粟、齊白石、徐悲鴻、高奇峰、高劍父、趙少昂、楊善深、歐豪年、鄧芬、李研山等作品,珍藏不僅反映畫家功力匠心獨運,書畫背後也有許多動人故事。

展場一角是一幅小小的《洛神圖》,此畫是吳湖帆與亡妻潘靜淑首次合璧之作。潘靜淑曾言:「知書畫者莫如湖帆,知湖帆者莫如余。」這對神仙眷侶相伴24年,潘靜淑溘然先走,吳湖帆從箱底撿出此作,心痛淚題「去魂難返,故歡莫拾,乙卯冬夜和淚題記」。從此,這癡情男更多了個「吳倩」的落款,取「奉倩傷神之意」,難捨之情見於字裏行間。

收藏家之育成往往也由 「交學費」開始,唐楚南與蔡克昭也不例外。

二人本來並不諳書畫,「1989年六四事件後香港好靜,律師樓冇嘢做,我們便去澳門度假,見有個老人家賣字畫,張大千二萬元一張買十送一、傅抱石三萬元一張。抵喎!見張大千那時拍賣都成幾十萬元一張。」二人見價錢合理,買了一堆,結果回港給友人一看,「十張有十一張是假的!」痛定思痛,二人決定用心研究、請教專家,決意不再被當水魚。

仕女手露真偽 故友成就收藏基礎

他們與昔日《大成》雜誌創辦人兼總編輯沈葦窗是好友,於是請教對方鑑別書畫真偽。沈葦窗也是大千的老友,對畫家的藝術、生活瞭如指掌,介紹「游藝堂」從大千友輩收藏不少他贈送的真品佳作。「沈葦窗差不多是張大千的代理人,他教我們看張大千仕女圖,要看手部線條流暢圓潤,而贋品都畫得僵硬呆板。」唐楚南說。

《大成》雜誌的封面,很多都是由張大千所畫。沈葦窗後來患病,將悉數收藏的張大千書畫,請唐楚南、蔡克昭出價,以套現醫病。「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臨死前半年把藏品全讓給我們,包括大千為老友沈葦窗創業《大成》所畫的大型立軸《高山藏青圖》。這是一種緣份,後來張大千畫作在拍賣中屢創高價,他還打電話來恭喜我。」這些珍藏,就成了「游藝堂」張大千作品的收藏基礎。

捐香港博物館手續多 曾錯失精品

「游藝堂」的藏畫都是只買不賣,將來不排除會捐贈給美國或台灣的博物館。為何不是香港?唐楚南說:「要捐畫給香港的博物館,要很多手續與時間才能通過。張大千曾居住在台灣與美國,或許是其書畫合適之所。」

「每張收藏,是否民主地二人同首肯才入藏?」我好奇。唐楚男猛地點頭,卻分享了一件與精品失諸交臂的往事。

話說唐楚男與畫家楊善深稔熟,樓契也是由他們律師行負責。楊善深知道二人是藏家,準備畫一幅巨鷹給二人收藏。蔡克昭當時收藏造詣未深,獨愛山水和細緻的工筆畫,覺得巨鷹的腿像兩隻雞髀,於是放棄。「如果當時入藏,如今游藝堂會多一幅大師精品。」

跟收藏家聊着藝術圈的掌故,真會麻醉亂世種種,忘記人間煙火。此刻又想起趙從衍那句碎碎念,「當你望着這些珍品,就會感到無窮樂趣,世俗之氣就會一掃而光。」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採訪、攝影: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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