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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4月29日

吐一口烏氣 -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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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台北,心繫香港,金像之夜,結果何如,亟欲知道。友人傳訊,影后、影帝如我所料,係毛舜筠、古天樂深慶得人。之前有人看好鄧麗欣,《空手道》演出稱職,跟毛舜筠則難以比儷,更何況已得后座兩個,足矣。有人非議古天樂在《殺破狼.貪狼》中,打比演好,其實彼之演技早有長進,只欠時機。機會一至,破籠而出。最佳女配角,吾意屬邵音音,卻為葉德嫻攫奪,頗覺失落,《明月幾時有》中演老母親,洗練內斂,只是無突破,叵耐為劉華誼母,眾人心頭好,音音難敵,青山常在,必有柴燒,音音勉之。最佳電影《明月幾時有》、最佳導演許鞍華,皆意料之中,毋足稱異。影壇老大哥仰天長嘆,壯懷悲烈:「我搞不明白為啥一有許鞍華的電影,例必得獎?」呵呵!老大哥呀,你問我,我問誰去?金像獎嘛,總得有新意,兩雄對峙,新人勝,方具催化作用,不然渾水一泓,於影業無益。
是夜高潮在楚原,鋒頭全歸彼。多年沒見,風采依然,只多了幾綹長白鬚,仍是洪鐘大呂之聲,一貫幽默。七十年代末,太子道上咖啡屋,我偷師學藝,求寫劇本門道。楚原點明燈;「沒什麼門道,都是手寫心的事兒。」換言之是「悟道」,若能再邁一步,便近禪意,達此境界者不多,楚原是其一。「邵氏」中人人盡皆知彼是快槍手,劇本快、拍戲快,一兩個月內可殺青。何足怪哉?早年粵語圈盛行「七日鮮」,不少導演是能手,天林叔橫跨國、粵兩界,低成本仍能拍出《野玫瑰之戀》這樣的佳構,況乎楚原!六零年名作《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今看來動人肺腑不過時。入「邵氏」棄文從武,拍紅了咱們古龍大俠,《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哪一齣不賣個滿堂紅?《七十二家房客》,破盡票房,寧波「密底算盤」邵老六,翹起大拇指:「格個小開,嶄格!」大筆一揮,加薪十倍。破天荒,嚇壞人,影城上下中人皆以彼為楷模,老爸但願生子一如楚原。楚原電影,我最鍾情《愛奴》,何莉莉、貝蒂聯袂放演,莉莉蘭姿玉質,秀韻天成,窈窕秀纖,眉目含情;貝蒂頎而婉,豐而逸,素肌纖趾,溫乎如瑩,天作之合,完美演繹,今成絕響。莉莉早為趙家婦,貝蒂居台經商,團團女富豪。
寶哥楚原九十年代中引退,以為是榮休,原來傷心人別有懷抱,終借金像獎獲頒終身成就獎之契機,一紓積悃。人有三衰六旺,拍罷賣座片,拋出爛電影,痛定深思:救我者惟金庸矣,籌拍《天龍八部》。通告發出日即為方逸華小姐急召:「誰批准你拍天龍八部?不賣座,你賠得起不!」一頓斥罵,啞口無言,這還罷了,挨下來的,摧心撕肺,不忍聽聞:「楚原!你根本不懂電影!」哎也也,這是人話嗎?楚原從影幾十年,不懂電影,難道方小姐懂?為求一宿三餐,楚原打掉大牙和血吞,隱忍不發數十年。老大哥知方小姐深,抱不平:「方小姐去世後,坊間不少馬屁精歌功頌德,說對電影有貢獻。我瞇上眼仔細想了好幾遍,咋的?沒呀!」倏地一拍額:「老啦,腦瓜子不靈了,要說有也真的有,『邵氏』一有方小姐,外頭多了幾家電影公司,『嘉禾』鄒文懷第一個要多謝她,沒小姐沒嘉禾;接着是『新藝城』三巨頭。哈哈哈……哈……」笑聲不絕。「邵氏」朋友說方小姐崇節約,應省要省,本乃好事,可節過了頭,變成刻薄,有例可援:喜劇導演為求加強戲劇效果,申請一百枚雞蛋擲人,小姐批示:要這麼多幹啥,五十枚足夠了。武俠大師要威吔六條渲染俠士半空飛躍挪騰英姿,小姐說:三條可矣。抵不住節儉成風,台導、紅星皆下堂求去,於是風軟雲翳,大好江山遂蕭條。真懂電影者,會如是乎?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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