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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1月26日

閒話海上花列傳 - 沈西城

《海上花》劇照

小說純以上海話入書者,前有韓子雲《海上花列傳》,今有金宇澄《繁花》,兩者寫作日期相隔百餘年,無巧不成話,俱成為最佳吳語長篇小說。胡適誇《海上花》為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甚至以為不弱於《紅樓夢》。魯迅看得更通透,直言是書「記載如實,絕少誇張,平靜而近自然。」稍懂文學的人都知道,文章要做到平靜而近自然,實非易事。魯迅說韓子雲做到,實在了不起。也有人說它「承接《紅樓夢》餘緒,一百年後有了《海上花列傳》。」將之跟《紅樓夢》相比,可謂至高無上的文學評價。從來說中國說部,大多數人都會推《紅樓夢》為榜首,能與之並駕哪還了得?最近聽說王家衛將會開拍上海作家金宇澄的《繁花》,同樣描寫舊上海的小說,能跟《海上花列傳》相提並論,相信不會差到哪兒去。此書至今不曾看過,可在網絡上好評不少,不妨看看專家的評述──「《繁花》三代人物融合了福克勒和川端康成寫作特點,將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置於交錯的時空裏展開進行。」評論家吳亮說得更妙──「我看《繁花》是陷進去了,我會從中間任何地方進去讀,我可以倒過來讀,我可以把一段看三遍,我知道我碰到了一件非常驚人的作品。」哈哈!「我我我」,我個不停。好評鋪天蓋地湧來,教人無法不相信《繁花》乃超時代傑作。我從不相信專家所言,非要讀過,方能評價。回說《紅樓夢》吧,其實有不少《金瓶梅》的影子,可以說眾多素材仿製了《金瓶梅》,僅說排場、衣飾,兩者多相彷彿。若說反映社會真實,胡適以為《紅》不如《金》。於是我花了兩年功夫翻看《金瓶梅》,終理出一個脈絡來,恍悟自己也接受了傳統道德的毒素,主觀地認定《金瓶梅》是一部色情書,誨淫誨盜,於青年不合。我運道好,七二年去東洋留學,閒時看小說,讀到谷崎潤一郎,驚為天人。於是《瘋癲老人日記》、《春琴抄》、《鍵》,黃河水滔滔,一發不可收。隨之又看到文化無賴太宰治的《斜陽》,無賴也有真情。嗣後看到佐藤春夫、三島由紀夫、泉鏡花、川端康成,眼界大開,方知日本小說多離不開一個性字,藉性愛反抗社會傳統的枷鎖,而此正是中國小說作家的忌諱。魯迅稍有觸及,立遭圍剿。只有郁達夫,膽大妄為,寫出了《茫茫夜》和《沉淪》,成為五四文壇的性文學瑰寶。回港後,私務繁忙,撇下《金瓶梅》,直到千禧年後,因要寫《玉蒲團》,始再讀之,把上、下集重溫,在精彩之所,打上紅圈、眉批,還做了筆記,以之跟《紅樓夢》對照,釐清脈絡,頓悟《金瓶梅》,即能通《紅樓夢》。寫信告日友竹內教授,回信:「沈君,在日本,學者很早便有《金瓶梅》不差與《紅樓夢》的看法。貴國大學者胡適也曾說過,《金、紅》在伯仲之間。」

說到對《海上花列傳》的認識,無有人如魯迅,他看到了它的平靜和自然。《海上花列傳》原題「雲間花也憐儂著」,為清末韓邦慶所作,邦慶(1856-1894),字子雲,江蘇松江人,屢試不第,自此淡於功名,閒餘,彈琴賦詩,悠然自得,好圍棋,與友楸枰相對,氣宇優雅,頗有林下風。及冠,寄情聲色,出入青樓,復染鴉片癮,資產揮霍殆盡,終致一貧如洗。輾轉至上海,為史量才《申報》撰稿,不久病故,年僅三十九。《海上花列傳》最初發表在光緒十八年(1892)二月創刊的《海上奇書》雜誌,每期兩回,配有精美插圖。原為半月刊,銷路不鬯,第九期改為月刊,共出十五期,登出三十回。韓子雲再花兩年時間,寫畢全書,光緒二十年(1894),全書出版,共六十四回。韓子雲頗以是書自傲,云──「該書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惟穿插藏閃之法,則為從來說部所未有。」所謂穿插藏閃,就是將小說的幾段情節在時間上同時展開,而在敍述時分拆開來,進行多頭敍述,即數線發展,各自表述。竊以為是書最大特點在於吳語敍述,獨具一格,可不懂吳語,讀來便一頭霧水不明所以。有人以之詢子雲,答曰「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語為之塞。張愛玲女史用心良苦,翻成白話,其意通明,卻也害了文采。金宇澄的《繁花》也以吳語入文,上海專家稱之為絕世之作,余未窺半豹,不敢月旦。

沈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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