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之戰】We connect後 南亞人的身份迷霧

更新時間 (HKT): 2020.01.13 02:00

10月20日的九龍遊行,因民陣召集人岑子杰在遊行前夕遇襲,有傳兇手是南亞人,網上再傳出示威者當日會「裝修」遊行路線沿途的清真寺和重慶大廈,令南亞族群大為緊張。遊行當日卻是示威者與南亞人一起守護清真寺,一條馬路之隔,印度裔社工Jeffery Andrews(Jeff)與一群南亞人守在重慶大廈門口,一邊派水,一邊高唱「風雨中抱緊自由」。南亞裔香港人阿希(化名)當日遊行至大廈門外,聽着歌聲,以及南亞人同喊「我哋係,香港人」的口號,非常感動。此刻,Jeff與阿希都同樣感受到自己是香港人,正為香港付出,也被香港人接納。當日的感動,有些南亞人認為只會發生一次,以後也不會再有,但Jeff相信「We connect」會一直延續,於是繼續在重慶大廈舉辦導賞團,而阿希在遊行後,則是如常在抗爭現場感到自己是香港人,但在日常生活卻始終難與香港人connect 。

記者:趙曉彤

前線手足:抗爭外,我是香港人?

九龍遊行那日,南亞青年阿希難得一身輕裝打扮,與朋友一起遊行。平日上前線,他通常一個人,因為前線太危險,他不想顧慮朋友的安危。那日,他知道南亞人會在重慶大廈門前派水,也知道示威者與南亞人一起守護清真寺。本來,他不想經過重慶大廈,因為遊行還未開始,街上的人看見他是南亞人,就莫名其妙地上前與他擁抱以示「We connect」,他怕經過重慶大廈會很尷尬。但始終敵不過好奇心,他還是走到大廈門前,看見一群南亞人齊聲吶喊「我哋係,香港人」同時獲得遊行群眾的熱烈掌聲,他的心裏非常激動。

從前,他只到過重慶大廈一次,是親戚帶他來吃咖喱,他對這幢大廈不感興趣,也從未因為自己是南亞人而刻意走進南亞人的聚居地。他的生活圈子裏,百分之九十五是香港人,他在主流學校讀書,閒時與同學一起看香港電影、在茶餐廳吃飯,他最喜歡喝可樂,睏倦時,會喝可樂提神。而其餘百分之五,是他的家人和親戚。

沒想過重慶大廈的一幕,是如此感動,「這個社會標籤了南亞人是一群壞分子,但在那日,大家看見了南亞人不是壞,南亞人也很關心大家。南亞人本身很怕出來幫手,因為怕別人以為我們是鬼、出來搞事,但We connect那日令很多少數族裔比較放心出去回饋社會」。

自小遭歧視 6.12喚起港人身份

從6月開始,阿希多次到現場抗爭,常常站在前排滅煙、傳物資、設路障,示威者坐在馬路休息時,他四圍看看,從未見過跟他一樣站在「極前排」的南亞人。九龍遊行後,他終於在前排第一次遇見南亞示威者,雖然沒有相認,但有一種踏實感。

阿希屬於「少數」。他是少數族裔,是運動現場的少數南亞裔抗爭者,離開現場,他仍是少數——少數廣東話非常流利的南亞人,也是少數喜歡讀書的南亞人。他的基層家庭很為他自豪,幾乎所有親戚都知道他很會讀書,於是,他不止背負了一個家庭的期望,同時是背負了一整個家族的期望。將來,他會為南亞裔在香港爭光。

為了南亞裔、為了父母、為了前途⋯⋯他選擇為了香港,在街頭隨手拾一塊膠板擋子彈。他說自己「衰仔」,每次都是到場拿裝備。他不能把裝備放在家裏,因為父親非常反對他參與運動,總說:「你出去,就不要認我做父親。」他說自己不是不孝子,對香港有責任,對家人也有責任。一家人吵得最激烈時,他只能留在家裏整整一個月,直至理大圍城,「我冇gear也去了前線,我有朋友在理大裏面。但如果沒有朋友在理大,我也會做同一件事,我想在前線幫忙。」

他只戴了普通口罩到現場,雖然有人在派發物資,他卻看見很多「不像抗爭者」的中年人在拿物資。他自恃身經百戰,不取物資就上了前線滅煙,忽然,警方向他站立的方向連續發射十多枚催淚彈,整整一分鐘,他無法呼吸,躺在地上以為自己會死,腦裏走馬燈的畫面都是與家人相處的片段。義務急救員及時救走了他。回家後,他一直戴在身上的伊斯蘭教平安符不見了。「也許是迷信吧,我總覺得平安符救了我一命。」

如此頻繁地上前線,因為阿希自覺是香港人。他第一次認同自己是香港人,是在6.12的金鐘。當日阿希只想做和理非,也是僅僅戴了一個普通口罩到場,忽然煙霧瀰漫,他擔心前線示威者的安危,從旁邊物資站拿了一箱生理鹽水極速奔向前線,他忽然聽見打氣聲與掌聲,看看兩邊,只有他一個人在跑,香港人是在替他打氣——在替一個南亞裔打氣。每當想起那日的掌聲,他就記得自己是香港人,有責任守護香港。

小時候,阿希很討厭香港人,因為清晰感受到外界對他的歧視。七歲時,他有天到樓下玩耍,卻被幾個華人少年捉住,當街脫下他的面褲與內褲,辱罵他:「死差仔,返鄉下耕田啦!」街上不少人看見這一幕,卻沒有人上前幫他這個「阿差」。他在嘲笑聲與謾罵聲中跑回家。

他從此討厭香港人,而父親在職場所受的歧視,也加深了他對華人的負面印象。直至弟弟妹妹也升上了他讀的小學,他想,如果他與其他同學的關係好一點,同學就會對南亞裔友善一點,他的弟弟妹妹就會較少機會受欺凌。從此,他越來越多香港華人朋友。他在主流學校讀書,與同學一起關心社會,雨傘運動也有到場。

參與反送中運動,他的最大障礙是南亞人容易辨識的外貌。記者第一次在現場遇見阿希,即使他全身用黑色衣物包裹得密不透風,記者還是在芸芸眾生中一眼看見了他,立時跑上前用英文問:「可以訪問你嗎?」他一頭黑人問號,記者再問:「你是南亞人,對嗎?」「係啊,我識講廣東話。」

後來他說,曾在日常生活遇見一個記者,對方表明身份,並說常常在現場遇見他,「不是我來的」,他連忙說。禁足一個月後回到現場,立時有前線示威者拍拍他的肩說:「很久不見。」他總是自我安慰說:「我是一個看起來曬黑一點的香港人。」但別人顯然不是這樣認為,常常有人用英語問他要不要水、要不要食物,「我識講廣東話」,「X,早講嘛!」

他一直覺得警察也認得他。「豁出去啦,驚咩啊?冇嘢可以輸。」轉念,他又說其實很多東西可以輸,最大包袱正是南亞裔身份,在香港生活已夠艱難,如果真是被捕了,就真是前途盡毀。「但你想想,有些人在香港為了公義、自由、民主,連性命也失去了,對比輸掉性命的人,我真是冇嘢可以輸。」

父母反對 「宗教教我挺身而出」

阿希在香港土生土長,視香港為家,而一直反對他參與運動的父母,卻認為他「為錯了屋企」。父母認為香港不是他們的國家,不應為這地方付出前途,他們的想法是遲早要回南亞終老。阿希認為自己退休後也會回到南亞,因為族裔是他必須尊重的另一身份。但他說:「我流着香港人的血⋯⋯我會跟他們說,即使不談種族身份,你也知道甚麼是對錯,現在香港示威者做的事是為了民主、自由、公義,這是對的,我的宗教和文化也教導我,要為正確的事走出來。」

抗爭現場,阿希特別覺得自己是香港人,也因此較為自在,「一來是冇時間有隔閡,二來是你為香港付出時,你也會自然覺得自己是香港人」。

然而在九龍遊行兩個半月後,日常生活裏,阿希仍處處感受到南亞裔與香港人的隔閡。記者問他,是怎樣的隔閡?「剛才我來這裏(受訪地點),要先坐巴士,我坐在左邊,右邊坐滿了乘客,左邊仍然一個乘客也沒有。然後我轉地鐵,我一坐下,旁邊兩個乘客立即彈起,坐到另一邊。」「會傷心嗎?」「不傷心,無期望,習慣了。」

只有一次,他傳來訊息:「昨天去發夢時,有個手足說,有咩事就躲進重慶大廈同班『巴基躝癱』一齊——就在我旁邊說!我很不開心。」

他知道南亞人和香港人不會因為一場運動或一件事而立即connect,「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香港人,身邊朋友也當我是香港人,希望社會也慢慢當我們是香港人」。

重慶導賞員:connect不會發生一次

兩個月過去,Jeff仍清晰地記得他與一眾南亞人在九龍遊行當日,在重慶大廈外派發「沒有顏色」的水,以及與少數族裔齊聲高呼「我哋係,香港人」的場景,而幾日後逾千香港人在大廈門外排隊輪候導賞團及「懲罰」重慶大廈商店更令他大為感動。沒料當日用「派水」形式守護南亞人的聚居地重慶大廈,不但化解了一場種族衝突的危機,香港人拿走一瓶水以後,竟回頭希望認識南亞人的文化,在Jeff眼中,香港人和南亞人是因為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而connect了。

他在重慶大廈辦了十年導賞團,從前的導賞團是無人參加的;他做了多年社工,希望香港人與南亞人互相了解,他做了許多計劃、交流也不太connect到兩者,沒料一場經過重慶大廈的遊行,竟令We connect成真。九龍遊行當日,大群一身黑衫打扮的示威者在重慶大廈休息,而懲罰日排隊的市民也不斷在大廈外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口號,一時間,重慶大廈彷彿變成了「黃色經濟圈」一員,Jeff卻表示,雖然大廈裏確有商店老闆是支持民主的和理非,但當別人向他查詢重慶有無黃店時,他只能回答:「這裏只有咖喱是黃的,其他東西是大家都是香港人。」

在重慶大廈由黑社會變社工

Jeff曾用個人名義參與雨傘運動和反送中的和平遊行,但回到少數族裔的地標重慶大廈,他卻說這幢大廈不可能標籤自己是任何顏色。遊行當日,其實大廈裏的不少商店也落閘閉門,而站在大廈正門的少數族裔,最多只能說自己是香港人、為香港好、支持民主和人權。Jeff表示,少數族裔從來是易被攻擊的對象。

南亞人如同香港人,有人偏黃、有人偏藍。Jeff是第三代印度裔香港人,他在香港土生土長,與自視為移民一代的父母輩不同,他的爸爸總是叫他不要走得太前,香港的政治與他們無關,而Jeff卻和大多「後生年代」一樣,非常關心社會,明白必須要參與政治對話才能帶來改變。他視香港為家,不打算離開,因為明白不止要關注與少數族裔相關的政策,也要關注香港的人權。

Jeff口中的「後生年代」,是年輕一代的意思。Jeff的廣東話流利,但細聽下,用字與一般香港人有些出入,如他會把華人稱為「華裔人」,又如他說自己從前在重慶大廈「教壞」,記者聽第二次時,才明白他是說「學壞」。

最近,Jeff獲得一個傑出青年獎項,再加上當日幫忙組織派水及導賞活動,如今,他是眾人眼中的南亞人意見領袖。Jeff從前曾經加入黑社會,他像抗爭者阿希一樣年輕時,氣力都用在搶劫、打架、收保護費。最「壞」的日子,都在重慶大廈度過,當時,他覺得香港教育制度對南亞人不公平,從小到大與華人分隔學習,沒有機會學中文。他會考只有兩分,放榜後,校外等着他的是黑社會。

小時候,他因為到樓下足球場踢波而學會廣東話。華人小孩不太願意和他玩,不斷罵他,他最初學習廣東話的動力是想聽懂別人罵他甚麼。原來是叫他「阿差」、「摩囉差」,又說「不要和這個黑鬼玩,他會偷我們的足球」。不時有陌生人怪聲怪氣地對他說:「朋友你鍾意食咖喱?」他一聽見中文就傷心,也不想講,很自卑。回家後,他沮喪地問母親:「為甚麼不把我生做白種人?」他憎恨自己的黑皮膚。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又不是印度人,又不是國際人,又不是香港人,又不是華裔人,Who am I?我不知道,別人說你返鄉下,我真是很少回去」。直至一次搶電話打人,逃走時被警察拘捕,他向社工王惠芬求助。王惠芬一直關注少數族裔議題,Jeff說,沒有香港人對少數族裔好,少數族裔也不信任香港人,惟有王惠芬取得很多南亞人的信任。一來警署,王惠芬便對他說:「你是香港人。」第一次有人說他是香港人。後來,王惠芬又帶他與其他南亞人到學校,對校內的華裔師生說,「他們也是香港人」。他因為王惠芬對少數族裔的幫忙,而決心成為一名社工。

從黑社會「金盆洗手」後,母親帶他到重慶大廈找工作,他不願意重返這個「教壞」他的舊地,但重回此處,他卻發現大廈獨有的人情味與文化氣息。他當年的黑社會大佬,也金盆洗手了,在重慶大廈做着正當生意。大佬和他同齡,也是關心社會的「後生年代」,五年前看見警察向群眾發射催淚彈,就拉着Jeff要到現場幫忙。他們都在香港土生土長,以香港為家。

十年來,Jeff從不缺席7.1遊行,「我覺得我也是一個香港人,不要看膚色,我也關心社會,所以就出來」。當有人質疑他的參與,他會問對方是否香港人、是否為香港好,對方說是,他便說:「Join,dear,很簡單。」但無論五年前的傘運,或現在的反送中,Jeff的底線也是不能犯法,像九龍遊行沒有不反對通知書,他就在重慶大廈派水。

他知道一些南亞抗爭者明知風險極大,仍站在前線,他一方面是很為他們自豪,因為無論別人評價抗爭者的行為是對或錯,他也自豪於年輕南亞人有自己的政見、為香港好。同時,他卻表示少數族裔負擔不起「犯法」的後果,因為少數族裔每次做錯事,都會被公眾放大,而少數族裔本來就很難在香港生存,如果有案底,他很擔心對方以後就只能做犯法的事,因為社會並沒有預留其他的路給南亞人。他只能勸說南亞青年:「你坐監,你還可以怎樣繼續爭取民主?」

身份動輒得咎 嘆被港鐵擺上枱

動輒得咎的南亞人身份,令Jeff只是想派水也承受很大壓力。前一晚,很多人打電話叫他不要派,說示威者一定會打他們,而重慶大廈管理處也出了通告建議商戶休息一天。「我們是重慶大廈,以前只有別人怕我們,但這次我們真是害怕。」但他相信香港人不會這樣做。

後來香港人自發「懲罰」重慶大廈,他和幾個南亞人朋友決定辦導賞團,希望參加者多了解南亞人的文化,不少店舖如理髮店、雜物店,特別預備了一些物件和錄影片段供他介紹,其實除了食店,不少店舖參與導賞是零得益,整晚也沒有參觀者光顧他們,但為了爭取機會與香港人connect,他們主動延長營業時間,因為連他們也明白這個時機、這一件事很重要。從前,重慶大廈多做外國人生意,沒料有一天是香港人主動走進來,他們也很想被了解。

派水和「懲罰」後,種族衝突的危機仍未化解。自從示威者在地鐵站破壞及逃票,港鐵聘用南亞人守在入閘機旁邊,Jeff慨嘆:「為何現在才聘用我們呢?想擺我們上枱。Again,the dirty job。」

有人跟Jeff說,香港人與南亞人的connect只會發生一次,他不同意,所以他正在籌備1月的重慶大廈導賞團,即使以後不再像「懲罰日」那麼熱鬧,但仍會有香港人想了解南亞人,他以導賞團讓大家繼續conn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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