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講…】送別被遺忘的人 —— 施清白

更新時間 (HKT): 2020.01.24 00:10

殯儀館四樓,王府治喪,靈堂正中掛上敬輓,黑白遺照前,放了小束白玫瑰,吉儀原封不動的放在枱面,異常安靜,這是一個香燭比人氣鼎盛的喪禮。「好多生死之交,都係喺殮房先第一次見面。」說這話的,是施清白,榕光社的義工。經她手辦理身後事的,有為情自殺的年輕人,也有客死異鄉的地盤黑工。而這天送別的,是與妻兒早不相往還的王偉明,由認領遺體、辦死亡證到設靈出殯甚至撒灰一手包辦。有人說他們是夕陽送行者,只因最初的服務對象是獨居老人,但近年經社署或警方轉介的個案越來越多,不分年紀,都是被社會遺忘的邊緣人。施清白說,送別最後一程,讓這些生前素未謀面的朋友,莊嚴地告別人間,重如山。

記者:呂麗嬋

「入土為安、一路好走。」在殮葬場辦事處辦理好手續,施清白與拍檔Andy來到紀念花園,熟練的將骨灰倒進銀色的容器,沿着草地小心翼翼的撒下灰白色的骨灰。經慈善機構榕光社代安排殮葬的,大都安葬在這個由東華三院管理的撒灰花園。說是花園,其實是幾塊小草地和貼滿手掌大小碑石的矮牆,位處城市的古祖墓園,遠處是密密麻麻的山墳,如梯田的佈局,見證香港的生與死。這天,由施姑娘負責撒灰的,是64歲的王偉明。經社工轉介,她直言對王伯生前所知不多,只知他有一個親弟,結過婚,但與妻兒早失去聯絡。

臨終前為王伯代簽委託書,讓榕光社透過慈善基金撥款代辦喪禮的,是王偉明的舊同事琼姐。「佢係我以前做清潔嘅阿頭,有一輪無返工,去醫院探先知佢肺癌,都就嚟唔喺度,我叫佢搵返以前個老婆同個仔,佢冇出聲,我就唔敢再講乜」。基層長者做到老,打兩份工的琼姐,朝早做保安,晚上秘撈做清潔,因而認識了內斂勤快的王偉明。「阿頭生前冇咩朋友,又怕麻煩人,佢喺醫院已叫我唔好通知同事,你都唔好影到我,公司唔知我夜晚做多份工㗎。」琼姐千叮萬囑。

為口奔馳,這天好不容易告上半天假匆匆趕來,只為送上幾件王生前愛穿的衣服做陪葬,奉上一炷清香作最後致意。萍水相逢,僅做過兩年同事的琼姐,說靈堂上的黑白遺照,是王偉明工作證上的照片:「總算四四正正,叫做有副棺木……唔係醫院介紹,我都唔知有啲咁嘅機構可以幫手,又冇錢,都唔知點幫佢搞……」說着,琼姐感觸得流下傷心的眼淚。像王伯一樣,無親無故沒領綜援,因病或不同原因猝死的個案,保守估計每年最少上百宗。

根據現時程序,醫管局會先將未有家屬資料的身故病人,轉交警方處理,一般於一個月內,遺體便會被列為無人認領,交由食環署代處理,長埋於沙嶺墳場,僅以號碼作識別。不忍無依長者沒名沒姓地孤身上路,榕光社年前推出夕陽之友計劃,針對無依無靠的基層獨居長者,透過預先簽訂委託書,在長者生前做好身後事的準備。「我有個姪女喺廣州,你哋可以幫忙,將我啲骨灰畀佢帶返鄉下番禺嗎?我想同我老公葬埋一齊……」71歲的冼美娟,幽幽的問。

丈夫幾年前過世,獨居於竹園邨的冼婆婆,這一年身體轉差,沒兒沒女的她,一直擔心自己的身後事無人理。「呢度有張紙,有我哋電話,你貼喺當眼嘅地方,如果唔好彩,喺屋企失救,警察都知道要聯絡我哋;仲有呢個袋,啲文件、鍾意嘅相同埋陪葬品,都可以放埋一齊,方便我哋到時可以拎。」這天,施清白與主席聶揚聲,登門造訪,與冼婆婆簽訂委託書。除了一條龍為獨居老人安排喪禮細節,施說近年多了轉介的個案,看到更多隱沒在暗角的社會問題、更多的悲歡離合。

「好多生死之交,都係喺殮房先認識,隔無幾耐,就喺火葬場送別。」如王偉明,經社署轉介,在殮房相遇,有的就算在生前見上一面,也是近黃昏。「遇過一個婆婆,第一次見面已係喺醫院,剩下嘅日子不多,初次見面,用布蒙頭,氹咗好耐先肯傾兩句,但一雙手已唔夠力掀起張被……」第二次去探望,帶了當造的車厘子,孤苦病重的婆婆頻說好甜但好貴,有生之年總不捨得買來吃。

「我問佢仲想食咩,佢話想飲豬肉粟子節瓜湯,再去探佢,真係煲咗,佢一路飲一路好開心,問我點解世界上仲有咁好嘅人,仲會關心佢,又話屋企有菜有豬肉,要招呼我去佢屋企食飯……」只是煲好湯想再去探望,已是永別。「結果暖壺入面啲湯,成為我嘅午餐,係好難過。」生命無常,好不容易建立了信任關係,卻已要分離。除了與孤苦的婆婆結緣,還遇過漂洋過海到港工作,只為掙錢養妻活兒,卻不幸患重病客死異鄉的南亞地盤黑工。

「因為佢患嘅係愛滋病,所以無咩人敢去認領遺體……」結果,她和創會主席林桂霞「霞姐」接手,穿上保護衣,就硬着頭皮上陣:「個先人喺家鄉有妻女,但冇錢來港完成身後事,惟有我哋代辦,骨灰由同鄉工頭帶回故鄉安葬。」素昧平生的人,冒險送上最後一程,但也有摯親,明明曾經相知,偏偏如陌路,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千絲萬縷。

「係個回流香港嘅中年人,喺香港不幸確診肌肉萎縮症,花盡積蓄醫病,但到最後嘅日子,聯絡喺美國嘅屋企人,結果都回覆話太忙,沒能回來……」沒敢多問,完成喪禮後領回骨灰,寄回給美國的家人,總算圓了先人的心願。除此之外,也有50多歲的離婚女子重病離世,但在港居住的前夫不願處理,最終只得把骨灰寄回給她在外國生活的父母。

人間有愛,大抵也有很多恨,施清白直言,指責和下判斷很輕易,是一個婆婆讓她明白,人生在世,沒無緣無故的恨,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你在這個時空看到的,可能只是她的其中一面。「義工隊除咗會幫忙處理身後事,也會探望獨居長者,有個婆婆,探咗佢幾年,大家都好關心佢,但佢一直好唔開心,好多怨恨,最初都會覺得,仲咩要咁過生活呢?仲咩要令自己咁辛苦呢?」直至婆婆離世,為她整理遺物,施清白找到一份婆婆與兒子脫離母子關係的啟示,她開始明白更多。

「佢一直話自己無結過婚無兒無女,後來先知佢原來仲有一個仔,只係母子相處唔到,一夜間兒媳搬走,再無出現。」父慈子孝固然好,但人生總難盡如人意,施直言,每個怨恨背後,也許都有原因,只是,她仍然覺得生活始終要過,為何要讓自己每日生活在地獄之中?「放過別人,其實係放過自己。」想通了,她學懂不要輕易為眼前的悲歡離合太早下判斷,面對離別、面對人生中的事與願違,漸漸也比較釋懷。

「每個人嘅生活經驗都唔同,唔係因為做義工,你未必會知道,一個人病喺醫院,係會有好多憂慮,尤其係冇屋企人,如起唔到身,真係會冇嘢食;一個人孤伶伶,喺醫院見到隔離病人有家人探望,係真係會唔開心。」剛摘下紅十字會香港人道年獎的施清白,是80年代首批加入榕光社團隊的義工,她直言這些年近距離看盡生離死別,由不忍直視到學懂放下,得着比付出更多,難忘的人生故事,儘管最終都只能以死亡作結,卻沒遺憾。

「最難忘係去武漢接回骨灰,最初只係幫個妹妹做殮葬,知道佢有個大哥喺老人院住,去到搵大哥,先知二哥之前喺武漢過身,一直冇人領回骨灰。」三兄妹一直感情好,長大後天各一方,心願是可以合葬,但苦無辦法。「搵咗好多部門,上到武漢,先知遺體已放咗160日,單冷藏費已要幾萬蚊,三個人左湊右拼,講價到六千,終於成功領回骨灰。」現時,三兄妹如願同葬在紀念花園,千難萬難,總算圓了心願,義工隊上下亦很振奮。

80年代末慈雲山重建,大批長者受影響,一批義工協助搬遷,是為榕光社的前身,其時施清白與丈夫可算是先頭部隊。「最初只係一個義工小組,沒會址,幫忙搬屋、黐吓地板同髹漆。」那些年,小倆口在內地開手袋廠,中港兩地走但返工時間彈性,越做越投入。「最初無諗住做長者義工,覺得同小朋友玩吓歡樂啲,殊不知一做先發現,老人家年紀大咗就變了一個小朋友,氹吓佢就好開心。」做了義工30年,57歲的施清白,兩年前退休後全身投入義務工作,出入殮房、殯儀館和墳場,成了家常便飯,由大年初一到生日,百無禁忌。

「生死係好無常,唔知幾時會發生,我已經隨時預備好,就算真係發生,亦沒有甚麼遺憾。」對於死亡,她從不感到陌生,只因三十出頭丈夫過世,又遇過兒子的死黨猝死,人生無常,早有體會,就是年輕的生命,一樣可以脆弱如風。「係個仔嘅死黨,出事嗰日,佢仲嚟我哋屋企玩,當晚返去,半夜就走咗……」20歲的年輕生命,說走就走,母子倆哭成淚人,事隔多年,施清白說仍歷歷在目。只是正因常歷無常,讓她較其他人更懂珍惜分秒:「每日好好生活,想做的能力許可立即去做,唔好令自己有遺憾。」說生死談笑用兵,這樣一個女子,很多故事,她是施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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