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志三子認罪︱黃之鋒專訪:能夠分擔香港人這族群的苦難與有榮焉

更新時間 (HKT): 2020.11.23 13:20

黃之鋒於去年200萬+1人遊行翌日出獄。出獄至今一年半,仍面對三宗案件、六項控罪。今日,他在法庭承認去年出獄後四日、即6.21在灣仔警總外組織及煽惑未經批准集結兩罪,還柙候判。他在面對第四度入獄前接受訪問。對於大眾可能對三人認罪的決定感到驚訝,他說:「認罪與否,好多人認為係原則問題;但更原則嘅問題係,點樣可以繼續貢獻到香港嘅民主運動」。他認為,從來香港人的團結都並非取決於政治人物,而是對家的打壓與社會氛圍,呼籲香港人繼續做可以做的事。

記者 袁楚楚

上庭前夕,黃之鋒在社交媒體公佈他與林朗彥將會認罪的消息。其實早於上周,他在芸芸眾多帖文中,已有蛛絲馬迹,提及希望能出席12月初的大學畢業典禮,並稱「案件將進入結案判刑階段,不排除會遭到即時還押」。原來那時,他已有認罪的念頭。

「如新聞片段所見,我的確有拎個咪呼籲大家去警察總部。」案件原本今日開庭審訊,黃之鋒早已決定承認控罪,並預料或會即時還柙,面對數個月至半年的監禁。

「好老實講,如果我係面對暴動罪嘅監禁刑期,我未必會係依家個心境」

黃之鋒上庭前接受訪問,親自解釋認罪的決定,「呢條控罪(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已經係輕到不能再輕嘅罪名,告呢條已經係不幸中嘅大幸」。

作為示威常客的他解釋,街頭示威活動中控告罪名有程度之分,最嚴重的是暴動,次一級是公眾妨擾或非法集結,較輕就是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等罪,「好老實講,如果我係面對暴動罪嘅監禁刑期,我未必會係依家個心境」。

反送中運動以來,警方拘捕逾萬人,2,300人被起訴,「我並非被控告暴動罪嘅一群,而我亦都唔知點解仲未被國安處拘捕,反而唔知點解拉咗周庭。我仲有咩好怨呢?」他頓一頓,再說:「最盡,都係坐六個月監。你問我,咁都唔係好大鑊啫。」

「四年前、八年前,我都覺得有種社運人士被控告嘅時候必然要否認控罪⋯⋯」

他認為,選擇認罪只是「技術操作」,在檢視所有控方證供並徵詢律師意見後,作出這個決定。他坦言:「四年前、八年前,我都覺得有種社運人士被控告嘅時候必然要否認控罪、甚至要自辯;唔好講求情、連陳情都唔會做,呢種慷慨就義嘅決定」。

不過,時至今日,他又有另一種體會:「認罪與否,好多人認為係原則問題;但更原則嘅問題係,點樣可以繼續貢獻到香港嘅民主運動。」

他一直低調處理案件,因為他覺得案件輕微,只不過案中被告們恰巧是公眾人物,才有這種不合比例的聲援及關注,「更多被忽略的手足,更需要大家的同行與陪伴」。這也是他想為囚權做得更多的原因。

「坐監當然唔好受,亦好辛苦,但其實今日香港都有百幾個手足坐緊」

這段時間,他不時到監獄探訪。他回憶道:「去探鍾翰林同其他手足時,我都係度諗:『吖,可能過多幾個星期,我都要入去。』」

黃之鋒將面對第四度入獄,再次經歷與綠色制服的懲教人員、灰白色的鐵牢和囚室、有江湖背景的紋身大漢、難食至極的膳食朝夕相對。

「坐監當然唔好受,亦好辛苦,但其實今日香港都有百幾人坐緊」,尤其壁屋這所青少年監獄,「呢個百幾人嘅監獄入面,已經有廿幾個係手足,即係每二十個人就有一個政治犯」。

「到底未來監獄有幾多比例係政治犯,呢個係香港政府都唔想答嘅問題」

他說,現時香港監獄有約7,000人,「然後你拉一萬人,到底未來監獄有幾多比例係政治犯,呢個係香港政府都唔想答嘅問題」。

黃之鋒謂,監獄中越多政治犯,越代表社會出現問題,「北京都會覺得你解決唔到班人,送晒佢哋入監獄都唔係路㗎嘛,監獄都唔夠位啦根本就,除非你喺香港起個新疆集中營」。

面對官司纏身,他也不是無所顧慮。例如他與友人逛街,想買冬天衣物轉季,就會想到或許整個冬天也在監獄度過,買了厚衣也得物無所用;看到聖誕裝飾時,他又會想到很大機會沒法自由地渡過聖誕和農曆新年。

「或多或少都會有內疚,我冇自怨自艾嘅空間」

「但對比起依家喺監獄嘅手足,連快必都無聲無息咁樣還押咗兩個幾月」,還有百多位正關押的義士、以至十二位身處鹽田看守所的港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內疚,我冇自怨自艾嘅空間」。

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擔心再次入獄,「監獄嘅磨滅對我嚟講,都唔係啲咩苦難。陳健民同戴耀廷坐嘅時間都仲長過我三次坐監嘅日數;我反反覆覆進出,加埋都係坐咗百幾日,佢哋一坐坐咗成年,真係另一回事」。

上庭前,他已經將決定要認罪,但仍密密工作,發表工作報告、出席營救12港人聲援工作、要求懲教署披露公務探訪審查細節等等。即使面對將要還柙,黃之鋒說很希望香港人知道,「我哋仍然有嘢可以做」。

「即使7月1日之後,冇人再呼籲制裁,我哋都希望香港嘅抗爭有世界關注」

24歲的黃之鋒,已在監獄出出入入三次,「喺監獄入面投稿去Time Magazine,就係上年六月,我喺大家遊行嗰個星期做緊嘅嘢」,他過去推動囚權改革、揭發壁屋懲教虐打手足等。

他指大眾其實亦有很多事可以做,「做旁聽師、寫信畀手足、杯葛藍店及TVB廣告商、網絡戰線…即使7月1日之後,冇人再呼籲制裁,我哋都希望香港嘅抗爭有世界關注」。

他很相信「Actions speak louder than words」這句話,「我成日都覺得,冇議席、冇議會、冇選舉,唔代表冇嘢做。如果因為你係一個立法會議員,你先覺得你有倡議嘅責任,咁你就只係當個議席係工具。對我嚟講,就算我永遠都唔係一個『正式』嘅候選人,未來可能連選舉都冇埋。作為一個從政者,我會繼續做我應該要做嘅嘢」。

「鬼唔知收得好窄咩?而係有冇辦法收得咁窄,都有啲嘢可以做到」

「由國安法通過、到成個選舉被取消,好多人都會選擇唔再積極參與公共事務,連政黨代表亦會選擇從此連傳媒訪問都唔做。」黃之鋒形容,現時的香港面對全面清算,但不是逃避的藉口。「作為局內人,我會點體會唔到街頭、議會、國際戰線大幅收窄呢?再去辯證空間收得有幾窄,已冇意思,鬼唔知收得好窄咩?而係有冇辦法收得咁窄,都有啲嘢可以做到。」

他認為,從來香港人的團結都並非取決於政治人物,而是取決於對家的打壓與社會氛圍,「香港人唔係未試過經歷低潮,亦都唔係未試過係低潮中搵希望。有啲嘢,大家唔想做、唔敢做、唔會做,係人之常情。但係,唔好著眼有啲咩唔可以做,反而要諗有啲咩可以做。」

他稱,他經歷過由反國教至今的高低起跌,當然感受到香港人的無力感,現時氣氛已差到不能再差,「去到低潮時大家就會想收山、唔參與,有好大無力感,其實香港呢一刻嘅狀態,同2015年雨傘後有啲啲似」。

只是,現時因為官司太多,整個社會面對的打壓如巨浪襲來,「大家頂唔頂得住,大家都未必答到。每個人有每個人嘅選擇,但我覺得,都係要令世界知道香港人有頑強抵抗嘅意志。」

「我永遠唔會忘記,6月12號嘅朝早7點半8點,打開監獄嘅電視睇住CCTVB嘅新聞直播⋯⋯」

他回想去年5月16日判囚重返監獄時,在獄中每日留意運動進展,「我永遠唔會忘記,6月12號嘅朝早7點半8點,打開監獄嘅電視睇住CCTVB嘅新聞直播,我冇諗過會再有人群湧去夏慤道,真係好震撼」。

而他去年6月17日服刑一個月後離開監獄,「勢都估唔到,離開監獄前一日,就200萬+1嘅場面出現,之後有不同嘅示威。」

他稱今日的香港已經翻天覆地,從國安法刊憲至今百多天,「對比起6月尾時,大家都講黃之鋒會係7月1日俾國安處上門拘捕。但我依家都生勾勾坐到喺度做《蘋果日報》嘅訪問,其實都係奇蹟嚟。」

「下次出獄,香港情況會變得更加差,但我覺得香港人從來都冇令世界失望過」

下次出獄,香港會變成怎樣?他估計,香港情況會變得更加差,「差到點大家想像唔到,但我覺得香港人從來都冇令世界失望過」。

他說,2014年雨傘運動低潮時,有人講「We will be back」卻被嘲笑,「大家都話係左膠精神勝利法,即係講完就算」。至2015年,有政治人物說大和解、要對話、解決社會深層次矛盾,無人再提起公民抗命,「有邊個估到,2019年會有一次咁風起雲湧嘅抗爭呢?」

「打壓越大,反抗越大,呢個係一個博奕嘅過程。我覺得要問嘅問題係,如果雨傘之後我哋用4年時間generate到2019年嘅抗爭,咁2019年香港都翻天覆地嘞;如果雨傘要4年,反送中後要幾多年,再嚟一場更大嘅抗爭呢?」

「民意永遠都逆轉唔到㗎……依家大家就喺個surviving battle度撑住」

黃認為,社會經過去年的洗禮,已有種韌性及基礎,「民意永遠都逆轉唔到㗎。政府真係可選擇炒晒啲老師、冚晒啲傳媒,為所欲為。以前好老土講『人心未回歸』,依家可以講係『永遠都唔會回歸』,依家大家就喺個surviving battle度撑住。」

監禁刑期仍是未知之數,他亦對法庭沒有太大期望。不過,對於他想出席大學畢業禮的期望或會落空,他說:「好老實講,其實畢業禮都係個儀式,會唔會係好想見到校長或者社會賢達?其實唔係。但若果能夠出席畢業禮,係一個對自己同屋企人嘅交代。」

黃之鋒與其他年輕人一樣,總有很多未見的人想見、未去的地方想去、未做的事情想做。但轉眼今日已到上庭的日子,他說:「我只寄望經歷的苦難不會教自己完全洩氣,反倒讓我與大家一樣,能夠分擔香港人這族群要承擔的苦難,自覺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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