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版國安法︱專訪︱「跳崖」鄺頌晴:失去香港,沒有另一個香港補償

更新時間 (HKT): 2020.12.03 00:02

外號「滑鼠娘娘」的鄺頌晴,過往常以民間組織「鍵盤戰線」發言人的身份亮相,最為人熟悉是5年前推動社會反對被形容為「網絡23條」的《2014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最終引起各界關注,迫使政府撤回草案。兩年前離開香港,她原打算稍作休息,從沒想到自己在香港生活的日子原來不多。最後一次回港是今年為立法會選舉助選,隨着《國安法》壓境,鄺決定發起德國國會聯署,並盡快回到德國以自由之身繼續抗爭。然而,即使遠在德國,她仍受到威脅、跟蹤,在可見將來也沒法回港。她希望,這種犧牲比默默失去回港的可能性更有價值。

陌生人多番恐嚇

「我兩年前來到德國讀碩士,本身是打算離開一下香港,休息最少一年,怎知道讀了半年後反送中運動就爆發。有少少那種我明明打算休息,就看到這真的沒辦法唞,就重新開始社會運動,在這邊開始聯署及游說工作。」鄺頌晴說。她上一次回香港是5月中,回來幫忙立法會選舉,幫忙的候選人是參選新東的何桂藍和區議會(第一)的李家偉。之後7月底以為聯署快要出街,擔心出街後不能回德國處理後續事情,便急忙回德國,怎料波折之下,聯署未能立即推出,而立法會選舉也延期。

聯署正式公佈後,身在漢堡的鄺頌晴不只收到恐嚇訊息,也曾被陌生人跟蹤。「那天一起身看電話,看到有個不認識的人問我,還想不想回香港。我心想,這是誰呢?一開始還以為是朋友,說有辦法幫我回香港。我想知道他是誰,他就覆了句『我以公務員身份,叫你好收手了。』」

「我覺得有點事態嚴重。平常在Twitter、IG,經常也收到『你媽死了』之類的訊息,那些很小事。但有人用公務員身份,無論你是否真是公務員,那我就公開讓大家談談吧。我沒想到事件會引起這麼大的關注,因為每日被恐嚇的政治人物不計其數,我也只是想順便推推聯署,但許多人打來問我狀況,可見許多人對政治人物受威脅是看不過眼的。」

在聯署公開後不久,她也曾在同一星期內,連續5日也遇到同一個人。「他有亞洲男人的面孔。我住那一區有一定數目的華人,我頭幾天都是在屋企附近的超市遇到他。那我心想,在超市遇到,鄰居買買餸也很正常,我也沒為意。但有一天我明明出了市中心,有一天我去了另一區飲咖啡,我也見到他,出入也見到,那我就覺得不太對路。就與朋友說有這種事情,於是那幾天朋友出入都載我,或非常注意我的個人安全。」

如被香港拋棄

在德國讀書,鄺頌晴的人身相對安全,但由辦聯署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那應該是她最後一次在香港生活。「沒說做好心理準備,沒準備好這回事。都知道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鄺說:「我也問過自己好多次,如果你不搞這聯署,你還做不做那些游說工作?答案問了幾多次也是,一定會做,不會不做。那其實回不到香港也是遲早的事。那現在這樣好像死得比較有價值,來場大龍鳳,才被通緝回不到香港,好像好過默默地回不到香港。起碼你可以用回不到香港這件事,換到多點媒體關注香港,政客關注香港。」

每個手足,也有自己的考量,鄺坦言自己是懦弱的人,但現實就是,當你遇到需要你犧牲的時刻,人就會義無反顧。「我一直覺得自己蠻懦弱,因為我身邊的朋友太黐線。大學的時候,我看着馮敬恩做學生會會長,做到差點要坐監,看着身邊的同學如梁天琦正在坐監,看着黃台仰流亡,我身邊的朋友都是這模樣。去到運動開始後,看到梁繼平站上立法會的枱上脫口罩,然後你就想,發生甚麼事?為甚麼身邊的朋友可以這樣義無反顧?而我其實都蠻怕死,經常會想,不要搞這麼多事情,我都害怕。這想法一直到我決定回來幫手助選時也一樣,好愧疚,因為本身我有想過選,因為我怕麻煩,也是怕死,就沒做到。而何桂藍對我說的那套就是,時候未到你而已,等我們都死光了,到你的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她這一句經常在我腦海浮現。到了一天,我同事問我,搞這聯署好不好,我就知道,應該差不多到我了。」

她說那好像就是跳崖,每個人為未建好的路添一顆石,然後就縱身跳下,「現在就輪到我投完那塊石就跳下去,那就跳吧。那一下是沒有想太多的,但後來的情緒開始來,就覺得很可怕。我經常做的比喻是好像失戀,被香港拋棄了,你就會問,是否我有甚麼做得不好,有甚麼做得不夠,會走到這步。但你知道自己選擇多一百次也是這樣,你就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錯。難受(就)真的很難受,我經常也收埋自己在房,然後好像失戀的喊喊喊的時刻。失戀你沒有了男朋友,你會有下一個,給些時間會好。但離開香港,你沒有另一個香港可以補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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