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聞專題:闖武漢見證封城 代內媒報道真相 
有線前記者:中國組路未完

更新時間 (HKT): 2021.03.03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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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月24日凌晨,天氣又濕又凍,記者翁維愷和攝影同事坐上內地行家的車,直奔武漢城一個關卡。城已封,車在關口被截停,他們被勒令回頭。行家說要回家過年,工作人員拋下一句:「進去可以,但不能出來。」城門就此打開。逆流而上,旁邊出城車龍久久未見尾巴,他們卻駛進現實的末日場景之中。有入冇出,翁和同事一困就42日。雖然身邊人個個話他「黐線」,但他當下的考慮很純粹:「如果我個人唔喺嗰度現場去睇嘅話,我廿年後會唔會後悔呢?一定後悔,後悔死㖭。」曾是新聞台王牌的有線中國組,就聚集了一群如斯瘋狂又有火的記者,為了親身見證大事、做好報道,不惜以身犯險、日以繼夜。如今冒險故事暫告一段落,全組人轉到網媒平台另籌新章。本報訪問了組內兩位年輕記者,了解他們對中國新聞的熱情,以及如何扛着中國組的金漆招牌,在深圳河以南走下去。

記者:關冠麒

除了42天的武漢報道,翁維愷(Rex)在封城前夕負責的一則新聞亦惹人關注。那日他走在廣州年宵街頭,觀察民眾的防疫意識。一群無罩大媽、大叔卻在鏡頭前興高采烈地說:「唔驚!有政府唔驚!年年有今日!」

一場蔓延全球的世紀疫潮正在醞釀,中國民眾大多仍是完全無感,但有線中國組早就預視事情的嚴重性。2019年年尾,武漢衞健委通報,市內爆發27宗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強調情況「可防可控」。負責撰寫第一單報道的記者是廖廸莎(Dicksa)。她當時以為事件只是尋常事,「冇好多資料,冇患者、冇醫生、醫院解畫」,但主管司徒元已意識到背後的訊號,着她將30秒的簡訊,變成兩分鐘的詳細報道。同日中國組專頁出過三個帖文,跟進事態發展。

義無反顧 「炸咗個城都要畀人知」

正在廣州駐站的Rex已有心理準備,很大機會獲派往當地。1月23日一起床,Rex 收到武漢已經封城的訊息。他主動詢問上司應否趕赴當地,但未有決定。他遂按原定計劃,去找鍾南山扑咪。

「我已經執咗嘢搭埋crew車,轉緊出路口㗎喇。」此刻收到上司來電:「想你去武漢,你肯唔肯?」「OK,咁我返上去執嘢。」他立刻購買前往鄰近城市黃岡的火車票,又聯絡其他內地記者,想一同出發,有個照應。

抵達武漢之時,已是第二日凌晨。Rex記得,經過十多小時穿州過省,終點就在眼前,主管司徒元卻又再來電:「Rex呀,你都係再考慮吓,入唔入去啦。你唔入去我都唔勉強。」

「我都嚟到呢度啦!唔係走呀?」當時外界對武漢疫情只能靠估,病毒殺傷力更是無從稽考。Rex對進城卻似毫無顧慮,他如此解釋:「嗰度封城喇,意味住我呢一刻唔入去,之後好難。入面嘅情況、發生咩事,冇人知。萬一佢真係揼個原子彈落去炸咗成個城,都要話畀人知佢炸咗㗎嘛?邊有可能唔去㗎?仲要話自己係中國組記者?」

封城日子,Rex自言食得好、瞓得好,基本生活條件完全無問題。「最難捱係冇得出去做嘢。」完成城內第一天工作後,二人曾嘗試抄小路離開,失敗收場。公司為免他倆染病客死異鄉,下令他們必須留在酒店,不可外出工作,有片也不會出街,封城期間最大折磨莫過於此:「你冒險入咗嚟,然後做唔到其他嘢喎。我頭兩個禮拜好掙扎,係咁同公司拗。」他只好接觸同樣滯留在酒店的旅客,或靠電話繼續工作。

青黃不接 新人入組擔大旗

走在中國線,像Rex這樣以身犯險追新聞的經歷並不罕見,只得兩年年資的Dicksa亦都遇過。前年一間內地公司清盤,大批債主上門示威討債,Dicksa直接走進人群中想採訪,豈料民眾對她不瞅不睬。原來中國民情與香港不同,他們只想直接向公司施壓,不願被傳媒公諸於世。「如果唔影就冇㗎喇喎。」Dicksa遂決定扮路人吹水、偷拍,卻不幸被發現,被一大群人包圍,要她刪除片段。身形嬌小的她只好就犯,幸好最終片段成功還原,不至無功而還。

在內地做駐站記者,離香港的編採室幾百公里,很考記者的自主獨立、臨場反應,對新記者更是極大挑戰。2018年才畢業的Dicksa當時壓力很大,「我哋基本上係24小時on call,有突發出現就即刻去。以前比較資深嘅同事,可以自己判斷到,唔使請示老細,但我真係有啲徬徨」。她加入中國組之時,組內已現明顯斷層,十多名組員中,除三個採主級人馬,其餘全部年資皆五年內,年輕記者一入組已要擔大旗。

早Dicksa兩年入中國組的Rex,已算是較資深的前線記者。Rex記得,上司會將中國組分為三個時期:創組期有鄧美玲、傳真社創辦人吳曉東等人;中期有採訪汶川地震的林建誠、胡力漢、呂秉權一輩,這批舊人在新聞界可算粒粒皆星。末代中國組記者Rex和他的一班同事因此面對極大壓力:「我成日覺得孭唔起呢個招牌,點孭呀大佬?佢哋做咗咁多年嘢先入去做中國組,我哋fresh grad嚟㗎。我唔止一次聽人講話,有線中國組好似冇以前咁好睇喎。」

人脈vs平台 中港記者互動

雖然擔子沉重,待遇又不成正比(Dicksa入職後人工只微升過一次,Rex離開武漢後連補假也沒有),這群年輕人仍選擇留低,除了因自身對新聞的熱情,大概也想堅守香港記者在內地的特別位置。

進城第一天,Rex找了對有肺炎病徵的夫婦,講述被當地醫院拒診的故事。為保安全,他和攝影師在戶外遠離受訪者十多米設鏡頭,再由香港同事透過電話完成訪問。

「我點解搵到呢?其實係有大陸行家掟畀我。」行家早就跟那對夫婦完成訪問,但公司不願冒險報道,遂將個案託付給Rex。

中共對言論的高壓控制,促成了香港記者和大陸記者之間微妙的互動,這種合作關係每每到危急關頭就發揮作用:「我哋有嘅係可以講嘢嘅平台,只不過冇人脈、關係……老闆成日話,如果佢哋開放新聞自由,就係消滅有線中國組最好嘅方法。」

在官方記者會中,內地行家亦很重視香港記者的參與。Dicksa說:「佢哋會覺得香港記者應該第一個發問先……會覺得香港記者要問佢未必問到、未必會問、問咗可能畀人鬧嘅問題。」有線中國組在香港記者中更是特殊,Rex解釋,香港其他電視台的駐站記者,大部份並非專精中國線,三個月的駐站期一完,回港後又做回港聞工作,剛建立好的人脈就斷,「我哋跟開大陸新聞,跟得比較貼,同大陸行家比較熟,知道發生緊啲乜」。

被困武漢42日,Rex偶而會偷走出去散步,眼前空無一人的街道,充滿末日感覺。災難中,他不期然與這地的人建立起感情。

回港六個月,他又重回舊地,製作武漢肺炎一周年的專題:「(被困)最辛苦就係冇得做古仔嘛,所以我喺嗰陣已經諗緊要做(回顧),我知我唔會擺得低……一周年、五周年、十周年又好,我都想做。呢單嘢係要一路跟落去。」

內地前輩:仲有好多可以做

無奈這個回顧卻成有線中國組的最後專題。去年12月1日,有線新聞裁員40人,包括中國組助理採主黃麗萍。全組人決定共同進退,集體辭職。及後司徒元向各人提出在網媒眾新聞上重組的建議。

Dicksa曾有猶豫:「到底我繼唔繼續喺呢行,喺中國新聞繼續落去呢?……特別𠵱家有國安法。以前覺得顛覆國家政權(罪名)係出現喺受訪者度,原來𠵱家有機會自己都係其中一個,會有啲卻步。」但她相信,從前有線中國組的風格值得保存下去,路仍未行盡,「𠵱家唔跟主旋律,會做深少少嘅內地古仔,真係所剩無幾。我哋有啲人脈、有啲資源、有一路累積落嚟嘅經驗……如果我哋冇咗,對成個社會嚟講真係好可惜」。

但要像以前到中國合法採訪,必先獲政府批文,對一個敢言的網媒來說很困難。武肺五周年、十周年,眾新聞中國組要再做回顧,恐怕不易。曾奮不顧身闖瘟疫現場的Rex,自然感害怕和不捨:「現場就係個水源,你冇嗰啖水你會渴死,我係好想好想返去駐㗎」。但他對此並未絕望,公司不會放棄申請批文,也會嘗試其他方法,繼續做好新聞。

辭職後,Rex向內地朋友逐一道別。一名內地新聞界前輩向他說:「可以做嘅嘢其實有好多,千祈唔好放棄。」

「呢個唔係行貨嘅鼓勵說話。佢好有資格同我講唔好放棄……佢哋作為大陸人,喺咁嘅context底下,都仲做緊嘢喎。佢哋就係咁樣走過咗幾十年。嗰啲遊戲方法要學囉、要試囉、要真係去做囉。佢哋都得,我哋憑咩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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