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婷的「恨國罪」如何得到赦免?(長平)

更新時間 (HKT): 2021.03.29 02:00

從金獅獎到金球獎,再到奧斯卡獎提名,華人導演趙婷和她的電影《無依之地》屢獲殊榮的同時,也和中國電影審查機制發生了一場遭遇戰。

假如有機會獲得奧斯卡大獎,趙婷站在絢麗奪目的領獎台上將會說甚麼?美國反亞裔歧視運動人士可能在期待她,苦難深重的新疆維吾爾人可能在期待她,但是最熱切期待她的將會是中國的宣傳機器和愛國小粉紅。

這部電影講述美國底層民眾遭遇經濟危機之後,一方面生計艱難,流離失所,一方面堅守尊嚴,追求自由。借助美國西部的壯麗風光,趙婷拍出了一首低回婉轉的遊吟詩。它的故事和審美趣味都非常美國,除了導演本人的身份,和中國沒有關係。但是,在中國宣傳機器和小粉紅看來,中國人身份就已足夠。因此,獲獎消息傳到國內,很多人關心的第一個問題是:黑中國還是黑美國?

這個問題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可笑。很多中國獲獎電影,比如1988年張藝謀從柏林捧回了金熊獎的《紅高粱》,讓很多中國人為之感到驕傲,同時也讓很多感到憤恨——這些人認為它展示中國的貧窮落後,迎合西方人的東方主義審美趣味。這是文化人的後殖民批評理論。在愛國大眾話語裏,它「關注社會陰暗面」、「家醜外揚」。

愛國大眾話語越來越粗鄙和暴戾,到了批評《方方日記》的時候,已經演變為「黑中國」、「遞刀子」,甚至是留學生在國外大街上集體高喊粗口「NMSL」。

嚴格地說,《無依之地》既沒有黑中國,也沒有黑美國。但是,在中國愛國主義教育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一個海外華人獲得巨大成功,不能拿來用作「中國的驕傲」,而被認為跟中國沒有關係的「美國故事」,這本身就是在黑中國了。尤其是中美關係日益緊張,外交官在阿拉斯加唇槍舌劍,網民在牆內網絡上熱火朝天地抵制批評新疆強制勞動的西方服裝品牌之際,怎能容忍一個中國導演在「無依之地」(電影的中國譯名)過上「游牧人生」(電影的台灣譯名),那豈不是「趙女不知亡國恨,隔洋猶拍文藝片」?

祖國心裏有個「小九九」

趙婷迅速成為中國人的驕傲。最典型的中國式讚揚來自她的繼母、也是中國知名演員的宋丹丹。她在社交媒體稱讚趙婷「在人家的主場拼人家的強項,取得了這樣的認可,創造了這樣的紀錄,你是我們家的傳奇。相信你的故事也會激勵無數中國的孩子們」。由此,美國獨立電影導演趙婷成為中國育兒成功學的典範,也讓愛國主義教育更上層樓:中國人不僅能「講好中國故事」,而且還能講好美國故事。

然而,事情並不順利。以前的《參考消息》主導的宣傳聚焦於海外華人怎樣說祖國好,現在的小粉紅念茲在茲的是誰在說祖國不好——一經發現,雖遠必誅。趙婷在2013年接受《電影人》雜誌訪問時說過的一句話被找出來:「要從我小時候在中國說起,那裏遍地謊言。」於是,「中國驕傲」成為「恨國辱華者」。很快,網絡盛傳《無依之地》被中國大陸撤檔。同時,豆瓣上《無依之地》中國版海報被刪除。在微博發佈其海報、定檔等內容,會遭刪除圖片。

故事並未就此結束。大約從上周開始,《無依之地》和趙婷又悄悄回到了中國網絡。電影宣傳和影評捲土重來,為趙婷辯解和「消除誤會」的帖子開始出現。人們留意到,著名官方喉舌、《環時》總編胡錫進出來發表評論,一方面認為「出來混遲早要還,趙婷那樣說了,眼下這些是她應當承受的風波和代價」,一方面說「中國保持開放,意味着要能夠容納一些衝突和不一致」,趙婷「不屬於在海外將這種價值觀變成政治立場並加以突出的那類極端人士」。

目前尚不知這個變故發生的原因。有人說趙婷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身份中的「含趙量」起了作用。不過我認為,荷李活對中國電影審查機制的綏靖,以及中國宣傳不想讓「煮熟的鴨子又飛了」,這兩個因素舉足輕重。假如能夠獲獎,只要趙婷能夠在領獎台上說出一句可以被愛國宣傳利用的話,「遍地謊言」的祖國就可以赦免她的罪過。

長平

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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