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集結案︱香港給他一甲子自由 黎智英為家園奮戰

更新時間 (HKT): 2021.04.01 10:55

「這30年,香港是真正接納我、對我好的地方,我從心底感謝香港。我不能扔下這個家。只要允許我住在這裡,我就會一直住下去。害怕失敗而逃走的話,是卑怯的。我,為自己的家而留在這裡。」

那是九七回歸前的事,黎智英接受台裔日本作家邱永漢訪談時說的一段話。

黎智英對香港一直心存感激,給他溫飽和學識,由身無分文到創立時裝王國,人到中年本可無憂,卻棄商從文,創辦《壹週刊》和《蘋果日報》,相信資訊可改變中國。自六四民運到惡法23條,由雨傘運動到反送中、抗警暴,他堅持做正確的事,哪怕今天成政治囚徒,無悔也無恨,亦不畏懼,因為這個曾是天堂的地方,給了他一甲子的自由。

記者 王家文

這一年來,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先後被控多罪,包括欺詐及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等,去年底被還押至今已90日;前年8.18維園反警暴「流水式集會」,他和另外8名民主派人士亦被起訴組織及參與未經批准集結,法庭今日裁定罪名成立。

黎智英是天主教徒,信仰讓他堅強面對逆境。還柙之初,他出奇地平靜,也很快適應,最近亦剪了髮,精神不錯。每次由囚車押上法院,儘管被鐵鏈纏腰,他都很珍惜與旁聽家人短暫的相望時刻,還學懂送上心心手勢。他不止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時說過,不怕坐牢,60年前空手而來,所得的一切,都是香港所賜,當自由的瑰寶被侵蝕,就是他回報的時候。

「小時候母親常對我說:『要自愛,不要接受別人的同情!同情會令你墮落。』」

母親的教誨一直銘記於心。黎智英1948年生於廣州,祖籍順德,家族原是大地主,中共當權後被抄家,父親逃難到香港,母親被拉去勞改。沒有溫飽的童年,他去拾荒、做小販甚至賣黑市煙,賺幾毛錢讓姊妹不用捱餓。50年代末,中國大飢荒,他從廣州經澳門,隻身偷渡來港,那年他12歲,口袋只得一元。

「我好多謝福榮街542號給我帶回那段最真實的日子,那段令我不敢忘本的歲月。」

曾有一段時間,每逢遇上大雨,心情不好,黎智英便會跑到深水埗福榮街去。

偷渡來港第二天,他到福榮街手套廠當雜工,月薪60元,一半寄回廣州老家。其後做過幾間工廠,由學徒做到經理。1975年26歲,他跟兩個拍擋成立公明織造廠,首次創業,由代工到出口,高峰時連同內地廠房員工多達1萬人。

自言「有錢便手痕」的黎智英,1981年進軍零售業,創立連鎖時裝店佐丹奴(Giordano),起初長期虧蝕,後經改革,簡化生產和銷售程序,生意迅速擴展。他曾經以為,做到40歲便可退休,翌年六四民運,卻改寫了下半生。

「孩子,強大的中國是你們這一代人的許諾,你要為六四的恥辱活下去。即使全國為繁榮而奔騰,你也要在黑暗的角落點燃起這火焰。」

這是六四20周年時,黎智英寫給子女的家書。1989年北京民運,佐丹奴義賣T恤聲援。翌年,黎智英創辦《壹週刊》,「冇六四,我就唔會入傳媒呢行」。1994年7月,他在該刊發表《給王八蛋李鵬的公開信》,譴責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連罵28次王八蛋,文末更以「再見,祝你仆街」作結。

自此,北京封殺內地的佐丹奴,黎智英被迫出售所有股份,再沒踏足中國大陸。1995年6月,《蘋果日報》創刊,「每日一蘋果,冇人呃到我」,立場鮮明,拒做政府喉舌,在民主自由和人權等普世價值上企硬。黎智英曾經相信,資訊的流通可讓中國逐步趨向民主,「政治力量是敵不過傳媒科技的透視力量」。

惟《蘋果》創刊近26年,一直受中共打壓,記者被禁到內地採訪,企業也不敢落廣告。去年8月10日,《港區國安法》實施後一個多月,警方大舉搜查《蘋果》大樓,並拘捕黎智英及壹傳媒多名高層,當時仍獲保釋的黎智英接受外媒訪問時重申,會留在香港直至奮鬥到最後一天。

「為了自由,我12歲便從大陸逃來香港。香港非但收留了我,40多年來更給了我最美好的日子。為了這個地方的未來,我豈敢苟且偷生?」

2003年7.1前夕,黎智英在《壹週刊》專欄許下承諾。當年7.1,50萬人上街反惡法23條,他參與其中;往後的爭普選遊行都見其蹤影。2014年雨傘運動,他走到前線,曾留守金鐘,吃過催淚彈,也遭人施襲,直至最後被警方拘捕。

前年反修例運動,眼見香港的自由堡壘逐漸失守,法治再彰顯不到公義,黎智英走得更前,堅持做正確的事,也知道抗爭不會沒有代價,只是年屆古稀之年,人生有些事情,比起自己更重要,「一旦放棄了為自己爭取自由和正義,我們便放棄了做人的尊嚴」,《蘋果》20周年時,他寫下這段感言明志。

「我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美味的東西,香港一定是天堂了。」

有一天黎智英在廣州火車站幫人搬行李,遇上一名香港旅客,給他半排吃剩了的啡色東西。他初嚐一口,頓覺滋味無比,那時才知道世界上有種零食叫朱古力,還有一個地方叫香港。那年,他9歲。

今天黎智英73歲了,再不是昔日膽大包天的「飛仔黎」,也非行事張狂的「肥佬黎」,年輕讀者都叫他一聲「黎伯伯」。稱呼隨年月而改,但本心沒變,因為這個曾是天堂的地方,成就他一生,還給了他一甲子的自由。

「在平常日子,人也要對未來有希望,在困苦的日子,希望來得更重要。」黎智英在早年的自傳中寫道,今天重讀,既勉勵他自己,也鼓勵香港人。

後記

自去年12月2日到警署報到後,黎智英再沒機會返回《蘋果》大樓。他的辦公室在大樓二樓,每次上廁所,他都會經過財經組旁一條不太寬闊的通道。有次他走在通道上,離遠看見兩名員工迎面而來,便站在一旁,待二人走過,才去解決三急。這平常一幕,大概也是《壹週刊》前社長楊懷康口中,黎智英的謙卑之一。

黎智英簡歷

●年齡:73歲

●家庭:有兩段婚姻,與前妻育有兩子一女,跟現任妻子也誕下兩子一女

●經歷:

1948年 生於廣州,祖籍順德

1960年 12歲偷渡到香港,在深水埗福榮街手套廠當童工

1975年 26歲首次創業,成立公明織造廠

1981年 創立連鎖時裝店佐丹奴(Giordano)

1989年 佐丹奴義賣聲援北京民運

1990年 創辦《壹週刊》

1995年 《蘋果日報》創刊

1999年 創辦蘋果速銷網站,翌年結業,虧損10億元

2001年 創辦台灣《壹週刊》

2003年 創辦台灣《蘋果日報》

2014年 參與雨傘運動,12月11日留守金鐘至最後被捕

2015年 入選《時代周刊》年度百位最具影響力人物

2019年 參與反送中運動

【2020年】

4月18日 被警方拘捕,涉嫌於2019年8.18、8.31及10.1組織及參與未經批准集結

6月11日 被警方票控於6.4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集結

8月10日 警方大舉搜查《蘋果日報》大樓,黎智英與多名管理層被捕

12月2日 被落案控以欺詐罪,不准保釋

12月8日 獲頒無國界記者特別獎以表揚捍衞新聞自由

12月11日 羈押獄中時被加控「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

12月24日 高等法院批准保釋,但條件嚴苛,包括不准離開住宅、不可接受訪問及在社交媒體發言等,律政司隨即上訴

12月29日 辭任壹傳媒主席及執行董事

12月31日 終審法院批准律政司上訴許可,黎智英再度被還押

【2021年】

2月9日 終院判律政司上訴得直,撤銷黎智英保釋

2月16日 在獄中再被警方拘捕,被指是「攬炒團隊」幕後主腦及協助12港人之一的李宇軒逃往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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