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歲女童虐殺案︱採訪手記:權力不對等下倖存者所受的二次傷害

更新時間 (HKT): 2021.04.13 21:08
遇害女童生前畫作。

孩童稚嫩天真的外表與屬性,總是輕易觸動眾人心底的柔軟。故此,每當有虐兒個案出現,均廣受社會關注;尤其本案牽涉一名5歲女童之死,數年前事件被揭發時,已引起各界廣泛關注,全城為之悲慟。長達二十多天的審訊,今天到達審判的終點,而早已被眾人定罪、他人眼中不配為人父母的父母,毫無懸念要繼續還柙,等候漫長的刑罰。犯罪者已有定局,但悲劇中的倖存者又如何呢?

記者 廖希呈

持續一個月的審訊,旁聽市民絡繹不絕,每天均早早坐滿公眾席。旁聽者談論的大多圍繞涉案父母的「罪行」,對二人的行為甚為不齒,又欲親眼目睹事件令人髮指的程度,添增茶餘飯後的話題,一有休假便來旁聽。

旁聽女子庭上辱罵案中繼母

審訊亦沒有令人「失望」。庭上披露二人談論責打兩兄妹的對話,充滿恨意的內容觸目驚心,又以侮辱性言辭形容子女。當繼母出庭自辯時,一名旁聽女子更情緒激動,數次以粗言穢語辱罵繼母;對於繼母曾以「臭X」稱呼女童,女子亦以相同的代名詞罵回去。保安見狀,不時出言制止;惟該女子未被趕離法庭。

網民對事件關注的熱度亦不下於庭上人士,新聞下的留言同樣不留情面,充斥對兩被告的謾罵,希望法官重判二人。可是,除了以輿論撻伐道德虧損者、以及表達對受害人的心痛,整場審訊是否還有其他可聚焦之處?

作供醫生拒加個人評論 只望審訊讓父母反思教導孩子的方式

看見不義之事因而氣憤難平,乃屬人之常情,兒童科顧問醫生關日華在庭上講解女童傷勢時,亦不禁語帶哽咽。但當他於庭外被記者追問「你覺得最匪夷所思嘅傷勢係點」、「係咪你見過最嚴重嘅個案」時,他卻堅決拒絕加以個人評論,反而希望審訊能讓父母反思教導孩子的正確方式。

我們總被告知父母的愛是無條件的、是本能的;但當愛滲入權力的傾斜、以良好動機粉飾的支配、為彌補自身缺憾的權威體現,成年人與孩子之間粘稠、錯綜複雜的關係,是否還能輕易單以「愛」一言蔽之?當成年人與幼童的權力差距從家庭蔓延至學校、再延伸至法庭上控辯雙方的角力時,被傳召作證人的本案倖存者、女童的胞兄X,又會如何看待自己指證父母的角色?

倖存胞兄作供表現緊張 手在顫抖甚至庭上吃紙巾

「X知唔知自己指證緊父母?」本案案件主管高級督察譚婧珊答謂:「你問我,我覺得十歲佢應該get唔到嘅。十歲點知上法庭係咩一回事。」她又反問記者:「你諗下自己十歲時係咩一回事。」控方主問時播放X於案發翌日錄取口供的片段,但須傳召X透過視像系統讓辯方盤問。

聆訊期間,辯方就案發時的情節鉅細靡遺地盤問X,包括父母體罰兩兄妹的方式、二人被體罰的原因,以至胞妹是否有行為問題等。起初X會停頓思索辯方的問題,但隨著問題越見尖銳,X近乎所有問題均不假思索地答「唔記得」、「唔清楚」。

其間大狀留意到X坐姿不正,多次提醒他坐直,又指出X的手在顫抖,問X:「你冇嘢吖嘛?」X解釋只是緊張。直至當日審訊的尾聲,法官黃崇厚問X口裡含著什麼,他才吐出口中的紙巾,表示「我含住張紙巾好耐啦」。

譚認為,X庭上迴避問題,是因被辯方律師挑戰,「小朋友梗係唔鍾意俾人話,你咁話我,咪好似拚䠋咁囉佢答法」。

社工指男童沒問題 「只要返到屋企唔好再撩起呢件事」

但是,X作供時流露的不安,以及不想提及過去的反應,只能單純解讀為孩子氣的抗衡嗎?本案的舉證者是一名幼童,其受虐經歷的證詞,被一名富有經驗以及辯護技巧的大律師反覆檢視及盤問。在如此權力的不對等下,我們如何權衡X所受到的二次傷害,以及控方的舉證責任?

法律從來不能完全彌補受害者的傷害,只能讓加害者付出應有的代價。但當受害者與加害者是住在同一屋簷下、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我們還能以同一把尺去量度這場審判對於社會的意義,以及對X的意義嗎?犯罪者理應接受法律制裁,但在展現公義的過程,X的利益又應置於哪一個位置?

譚思索一會指出,若控方的證供很大程度依賴受害者的證詞,受害者便須上庭作供;但若小朋友對作供異常抗拒,律政司亦不會勉強,只是案件便難以進入審訊階段。過往便曾有兒童因拒絕出庭作供,案件在審訊前遭撤銷,疑犯逍遙法外。

譚透露,在X作供後數天,曾吩咐社署緊密跟進X的情況,倘若X再情緒崩潰,可即時提供協助及評估。社工事後回覆指X沒有問題,「只要返到屋企唔好再撩起呢件事」,故X暫時不再需要心理上的評估。譚最後語重心長表示:「其實件事已經過咗三年,係時候要了結㗎啦。」

根據庭上證供,男童X現時跟隨親祖母生活。記者事後亦查明另一位倖存者、繼母親女Y的近況,據知Y的個案已交由社署跟進,現時居於寄養家庭。不過,Y未能與兩名至親生活,因繼母已遭還柙,而早前獲准保釋的祖母亦被禁止接觸孫女。

犯罪者將獲得應有的懲罰。唯望在悲劇中受牽連的所有孩子,終有一天能撫平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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