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者回憶錄:傷痛(李怡)

更新時間 (HKT): 2021.04.30 02:00

三個多月後,我收到麗儀來信,簡單寫着:「你好久沒有回來了,收信後的星期六回家吧。」我反覆讀着這一行生命中最珍貴的字。這意味她已過關。我沒有考慮會不會還要我到原籍報戶口的事。我太想念、太渴望見到、太想知道她的現況了。回原籍這樣的事還顧得上嗎?

周六我回深圳家。這次公安局沒有叫我回原籍報到,看來荒謬的規定取消,一切回復原樣了。

麗儀沒有說甚麼話。晚上,她凝重地對我說:「如果下次再去香港,我不會回來了。」這句話,意味着她的徹底改變。

本來這是正常人都會作的選擇。但愛國愛黨的人不是正常人,他們是非常人,實際上可能是反常人。在1949年以後,絕大部份在大陸生活的人,到了香港都不會回去。更有川流不息的大陸人通過各種合法非法的方式,千方百計要到香港來。可是,麗儀自從1954年到廣州升學,後來到寶安縣觀瀾教書,再從觀瀾調到深圳,十多年來幾乎每年寒暑假都獲批准來香港,而她也都在開學前回去。每次回去都與我依依不捨。我父親和許多朋友都說可以在香港給她找到工作,她一直拒絕,因為祖國培養她,要服從組織分配,她不想做「外流分子」沾上人生「污點」。她不是正常人。我沒有勉強她,所以我也不是正常人。

直到1966年文革開始,學校停課,接着復課鬧革命,學校成立革命委員會,然後是軍管,由不懂教育甚至文化水平很低的軍人當革委會主任,即學校領導。麗儀作為物理課教師,被指派去上政治課,上唱歌跳舞的革命文藝的課。在非正常環境中,學校也沒有了寒暑假,申請去香港是想都不要想了。

晚上,她告訴我不久前患了肺病,還吐了血。叫我下周買些治肺病的口服藥給她。

當晚,以至此後相當長時間,她都沒有跟我講那三個月受審查的經過,她不願碰這傷口。但我感覺她像是清醒過來那樣意志堅定。九歲的女兒那三個月照顧媽媽,幫她拿飯、倒水、洗衣,她也因為「特務爸爸」而受到同學欺凌、毆打。幾十年之後,女兒才跟我說起那幾個月的細節。

妻子後來說過兩件事。一是關於我寄給她的信,儘管絕大部份她已經在文革開始時因警覺而燒毀,但仍然有小部份後來寄去的信沒有燒而被搜查出來,審查者用高度警覺懷疑的眼光,去放大推敲信中每一句,極盡無聊無知和侮辱之能事。比如我提到一些共同認識的朋友,用了朋友的英文名字,就被審查者追問是甚麼外國人?是英國還是美國?麗儀說是中國人,他們就大笑:「你當我是小孩子呀?中國人會用洋名字?」

另一件是要麗儀承認她老公是英國特務。麗儀說我們中學時代就認識,長期深刻了解,這是絕不可能的。審查者就說,組織已掌握充份證據,你是相信黨還是相信你老公?中國共產黨是如此偉大光榮正確,她老公是如此渺小窩囊錯誤,她怎麼可能說她相信老公而不相信黨呢?但隨後審查者問她,你在深圳工作,怎麼配合你的特務老公,向他提供機密情報?麗儀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她說:我老公是不是特務,我不知道就相信黨吧,但我自己是不是特務,我自己是知道的。你們這樣說,我連剛才同意他是特務的話也要收回了。於是引來更大更嚴厲的折磨。不過,她說也可能是因她的強烈反應而使她終於過關。

相對於許多人在文革所受的殘暴對待來說,麗儀這幾個月真不算甚麼。但她說那時候總的感受,像天塌下來一樣,她甚至希望大地震,所有人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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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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