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區士紳化 趕絕次文化

更新時間 (HKT): 2021.05.05 02:00
■阿謙與太太的木刻班因疫情停辦,只好忍痛暫別工廈。

【派對房進駐 木工夫婦退場】

阿謙2006年已開始跟朋友在牛頭角租工廈單位玩音樂,現在則和太太在工廈做木刻,他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一區,從街頭搬到街尾,無論做音樂還是木刻,工廈始終是最理想的地方。

單位內一半是辦公室,另一半是木刻工場,擺放着重型的雷射切割機器,陽光從窗映進工場,窗邊的植物春意盎然,選擇在工廈做木刻工場,幾乎是市區內的唯一選擇,「唔會嘈到人,可以有個私人空間放鬆吓」。他覺得牛頭角工廠區有音樂band房、木工工作室、紋身室,橫街小巷充滿塗鴉,是一個次文化大熔爐。

工作室中不少家具都是在區內拾到的,因為附近有家具倉庫,他說經常會在路上看見「被遺棄」的家具,例如用了十多年的雲石桌,或是他正坐着的梳化,「十幾年前執到,仲用膠包住晒好新淨」。人棄我取,工廠區內經常可見,在藝術家眼中,很多東西也是寶物。

"以前喺街只會聽到音樂聲,近年會有人喺街上醉酒喧嘩。"

牛頭角跟觀塘工廠區雖然只是15分鐘步程,但性格卻大不同,觀塘近年出現大量被活化的工廈,廠廈變成玻璃幕牆商廈,牛頭角步伐雖然明顯較慢,但亦在轉變中,阿謙指從前這裏大部份都是藝術、木工工作室,現時很多都變成了派對房間,「以前鍾意呢度夜晚好靜,喺街上行只會聽到音樂聲,近年會有人喺街上醉酒喧嘩」。他已決定遷出工廈,「睇住啲租升,搬去邊就要再諗吓喇」。

【畫班導師難捨鄰里情】

幾年前Jasmine幾年前搬進葵興工廠區,因為想要一個可以安靜工作和思考的空間,那時她教畫班和辦art jamming活動,除了工廈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提供如此大的空間,她說單位是「搵食用」,而葵興區比其他工廠區是截然不同的,「唔鍾意觀塘,太多劏房,教班起碼700呎以上,但屯門又太遠,好難接觸學生」。

她在這區搬過幾次,喜歡葵興的低調,藝術家之間的結連是在生活中互相幫助而建立的,笑說自己是「華字輩」,即是租用了以「華」字為首的工廈,「係一種鄰里關係,會互相support、借地方,彼此照顧」,工廈鄰里讓她想起了小時候住公屋的情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就如一個渾然天成的小城鎮。

"我哋都無犯罪,無做不法勾當,只係想要一個空間啫,都咁難。"

因為工作轉型,她於去年年底搬離了廠廈,最不捨的不是便宜的租金,而是這裏的人,「第一年入嚟,有個單位唔見咗貓,全世界半夜落街一齊搵貓,好齊心做好一件事」,貓兒最終也能找回,他們則變得更熟絡。工作至凌晨頭昏腦脹隨時能跑到鄰居去坐一回,其他人拍攝完畢又會到她那處去聊天。

晚上坐的士回工作室,司機會問她這麼夜還要到工廠區去,她只能含糊的說要工作。法例不容許工廠大廈作居住用途,Jasmine覺得實在太過時,廠廈「活化」不應只變商廈或商場,「法例應該進步吓喇,其實使用用途進步啲就夠,做商場幫唔到現有嘅用家,政府根本唔了解我哋真正嘅需要」。她認為藝術家使用工廈已有十多年,質疑政府完全沒有作出相關研究,文化藝術發展一直被嚴重忽視。

然而,租用工廈單位亦並非完全自由,有朋友教音樂,隔鄰租戶是寫字樓,所以不能在下午教班。但對畫畫的她來說,貨運升降機直達停車場實在是恩物,大型畫作和工具以板車搬運,不用逐件搬,「工廈真係好好!」台灣朋友到來,也盛讚香港竟有這般便宜和有趣的藝文空間。

「就算真係犯法,我哋都無犯罪,無做不法勾當,只係想要一個空間啫,都咁難。」她們一直低調,擔心自己的工作室曝光,所以不會像其他工廠區那般辦大型活動,只是每年聖誕節,鄰居之間搞個派對。

離開時正值下班時間,大連排道、工業街一帶開始擠塞,每個工廠區都有不同性格,而這種特性又是由活在當中的人建構出來。但由觀塘、牛頭角至葵興,若有一點相同,大概就是讓人咬牙切齒的塞車罷了。

【樂器導師:不容存在的生活痕迹】

經營網店的Doris近月在屯門工廠區開了第一間實體店,到達工廈外圍,分不清是A還是B座,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上平台的樓梯。這區廠廈的設計跟九龍區的大相逕庭,地下和一樓是商舖,二樓以上才是廠廈單位,地下商舖包括五金店、車房、食店、各類維修店等,一樓有類似的店,近期卻多了幾間另類小店,如紋身店、服裝店,她的店就在其中。

她的男朋友榮仔踩滑板,有時會約朋友在工廠區玩,直至朋友在此開了店,他們才知道有這個地方,如像發現了另一片天空。走到平台盡處,落地玻璃內全店粉紅,跟旁邊的維修和零件店格格不入,但強烈的反差又帶來一種驚喜。她說整間店的裝潢也由自己和榮仔一手包辦,店舖上手賣窗簾多年,接手時非常殘舊,「實用就得,啲料勝在夠實淨」。

"如果要加租都無辦法,阻唔到,香港就係咁。"

她從小於新市鎮長大,這種舊式的工廈,卻讓她感到無比溫暖的人情和社區感。室內裝潢、水電、冷氣,他們完全不懂,只能四處詢問,恰好鄰里間一應俱全,「隔籬就係冷氣師傅,我哋四、五點先返,佢已收工,咁我哋咪留低鎖匙畀佢自己入嚟整」。以鐵皮鋪地板,面積度錯了,鄰店又有老師傅𠝹鐵,20元立即幫他們做好。

開始時,她覺得周遭的人都很冷漠,慢慢才混熟,開幕時叔伯們甚至拿來啤酒慶賀,屏障一旦打破,熱情就傾瀉出來。平台上,種滿植物,為工廠大廈增添不少生活感。

「平台嘅位置大家一齊用,互相協商、溝通,唔使吓吓被人管理,大家跟隨潛規則,好有彈性,得閒食吓煙吹吓水,好鍾意咁生活化,前提唔搞到人就得」,榮仔覺得平台是這個地方獨特之處,走出平台就能認識不同的人。其實他是工廈常客,在觀塘、牛頭角和大角嘴也租過工廈夾band,幾年前甚至被地政總署人員跟上單位。

他和朋友教樂器,某天朋友帶學生到工作室上課,怎料被地政總署人員尾隨,「一開門就話自己係地政,要入嚟睇」。榮仔解釋,一些不能在單位內出現的物件例如梳化,一切有生活痕迹的東西也不可以存在,否則有機會違反工廈條例。

屯門工廠區的生態正在醞釀中,但偏遠也有好處,不像觀塘般被迅速「活化」,紋身、手作、設計店、滑板店相繼出現,他們亦很自覺,自己會否成為「士紳化」推手,「我哋都會擔心,作為外來人,會否將租金推高,令本來存在嘅小店失去生存空間」。榮仔擔心鄰居那些老師傅會不歡迎自己,亦跟他們談過,「佢哋話如果要加租都無辦法,阻唔到,香港就係咁」。只能等候業主發落,這就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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