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芽故事】三年內三度喪親 善別兩老如考試滿分「我好滿意」

更新時間 (HKT): 2020.09.14 02:00

2018年,林太(Judy)的丈夫因心臟病猝死;翌年母親腸癌復發,終年84歲;今年7月,患有末期前列腺癌的父親亦與世長辭。她成立慈善項目資助基層接受紓緩治療,取名DawnBridge Hub,寓意死亡是通往晨曦的橋樑,相信逝者將開展新旅程,生者便可化哀悼為動力。無兒無女的她說:「四個走剩我一個,但生活仍很充實。」

退休商人Judy,10年前開了一間狗狗復康中心,人生的下半場,原本只打算專注拯救狗狗。她說起丈夫,眼裏滿是崇拜,「他是那種隨便說兩句,眾人就會笑到東歪西倒的人。」林生在消防部隊服務30年,體魄強健。兩年前,他突然心臟病發作,送院不夠20分鐘宣告不治。巨人倒下,頓失依靠,「警察來問我結婚多久,我算不出來,還直接告訴醫生沒有其他親屬須通知,之後才想起要聯絡他的兄弟姐妹……腦袋整整空白了一個月。」林生沒有任何慢性、長期疾病,但Judy也沒太多時間感慨人生無常,因為很快就發現媽媽腸癌復發,已是末期。

Judy的媽媽曾經接受手術切除腸道腫瘤,惟復發時身體已很虛弱,無法承受化療的副作用。Judy忙着陪媽媽覆診、餵藥、運動、按摩。媽媽愛打扮得漂漂亮亮出街,「她搭不了小巴,我就駕車帶她出去吃飯,雖然每次只吃得下兩口。」後來,媽媽出現吞嚥困難,連喝水都會嗆到,必須以醫療儀器輔助吸收藥物。經朋友介紹下,她安排媽媽入住善寧之家,接受紓緩治療。「三天後,媽媽恢復精神,很精靈地要求回家。」

媽媽的習作 道謝道愛道歉道別

癌症末期病人無可避免會有呼吸困難、失眠等症狀,因此媽媽出入寧養中心三次,「最後一次入院,是我覺得她很接近死亡了,我擔心在家離去,她的最後一程會很痛苦。」跟急症醫院有別,寧養院環境安靜、舒適,治療着重減輕身體不適,不刻意使用維生儀器加重病人身心負擔。在紓緩科團隊的支援下,Judy第一次和摯親坦然對話,一起完成「道謝、道愛 、道歉、道別」四道人生習作。

「我感謝她養大我,也要求她的原諒,親人之間總有爭執,我想媽媽也有虧欠,所以我主動說原諒。」媽媽惦記着爸爸、狗狗,也恐懼死亡後的未知,「我告訴她,循着那道白光走,已去世的狗狗等着她一起去一個吃東西、買衣服都不用錢的好地方。」彌留那幾天,角色對換,Judy像媽媽一樣嘮叨,「瑣碎至擔心傭人偷東西的小問題,我都不斷重複,讓她有信心我可以獨立處理大小事。我請她不要擔心,放下也是愛我的方式。」媽媽雖然無法說話,但眼中有淚,眉頭也漸漸放鬆。一天,Judy為媽媽按摩之際發現她喉嚨沒有起伏,「慢慢才察覺到她應該走了,安詳似睡着一樣。」

「我的性格似老爸,他在戰前出生,年輕時行遠洋船,眼界廣闊,也經得起世事的顛簸。」93歲爸爸確診末期前列腺癌,左腎和膀胱插着尿管,行動非常不方便。「我試過逗留在他床邊多一陣,他就趕我出去。」Judy形容,爸爸是那種順風時不會得意忘形,逆境中不會一蹶不振的人;Judy意識到生死有命,相聚有時,餘下時光過得有意義才更重要。於是,她一邊在床邊護理,一邊嗶哩巴啦分享每日行程,有時從回憶中舉出爸爸教誨,「讓他知道自己不是負累,他也不會誤會我的世界只剩下他而勉強硬撐。」

爸爸告別禮 這是他重生的慶典

爸爸的意識變得迷糊,Judy又再次回到寧養中心。最初幾天,爸爸靠靜脈注射輸送營養液(即吊鹽水),但身體根本無法吸收,手臂、左腹、右腹都出現水腫。幾番掙扎之下,Judy決定停止人工餵飼。「連傭人也不易接受,認為不能『餓死』爸爸。」事實上,彌留病人基礎代謝下降,不易感到飢渴。「吊鹽水不會延長壽命或令患者舒適,我的愛不應成為他的壓力。」拔掉儀器,爸爸不再皺着臉,Judy選擇另一方式表達爸爸能夠承受的愛。

Judy憶述為爸爸舉行告別禮當天,請來幾位親屬和好友,「爸爸生前總是拜託他們看着我,我請他們來一一叫父親放心。」房間裏播着輕柔音樂,她輕抓爸爸的手跳舞,「就像他教三四歲的我學跳第一支牛仔舞一樣,這是他重生的慶典,當然要開開心心。」同日,Judy參加善寧之家住院資助計劃,贊助兩間病房的九成住院費用,讓基層家庭接受紓緩治療,利用人生最後的寶貴時間,善生善別。「下午3點簽合作書,凌晨3點爸爸就在睡夢中走了。是否爸爸覺得心願已成,可以放下好走呢?真是巧合。」兩老安詳離去,她欣慰地說:「我對自己的處理方法很滿意」,自信得就像拿着滿分作業回家給爸爸看的女兒。

老公英氣長 剩下我忙得團團轉

三年三度喪親,Judy對生死有了不同看法。「老公是十分英氣的紀律部隊成員,如果多活十年八年卻不健康,坐在輪椅上不能周圍去玩的話,他不會希望更長命。」所以她不覺沮喪,只偶爾對着擺滿客廳的相片投訴兩句,「揶揄老公清閒自在,看我忙得團團轉。」除了繼續拯救狗狗,她更計劃投入生死教育,「如果家人理解老病死是一條不歸路,不強求、幫病人圓願、放手,使病人離去時不需要全身插滿喉管、大叫痛苦,那很重要。死亡沒有take two,臨終前那段時間是唯一機會,惟有死者善終,生者方能善別。」

「我的親朋好友知道,將來我死去,還有哪些器官適合捐贈,就物盡其用吧。如果我有癌症,那就做大體老師。」死亡是可預計和策劃的,不應避忌,也不必害怕。她期待着彩虹橋另一端的景色,笑言做狗做豬也可以,「另一個晨曦又開始了,我一樣會懷着正能量過好每一天。」

記者:馮穎思

攝影:許先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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