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芽故事●尋找身份35年 家人當撞邪 
出櫃明志 被送中驅魔

更新時間 (HKT): 2020.11.16 02:00

三十七歲,一般人認定為「中女」的年紀,恩恩才開始學習如何買衣服、飾物,束起頭髮、化妝、打扮……跟一般女生不太一樣,恩恩出生時是男生,女性人生在去年剛剛開始。

「我很不喜歡以前的自己,我表現出來的,是大眾認同的男生,不是我想做的。」其實早在兩歲時,恩恩已認定自己是女生,「那時我曾幻想,長大後可以找另一個人跟我交換身份,我就可以當女生,讓那個人做男生,我以為可以這樣,兩歲人就是想到這些。」

恩恩在傳統家庭長大,跟公公婆婆一起住,自小已被灌輸要守規矩、做個男子漢、為家庭傳宗接代。「他們只有我媽媽一個女兒,我出生時要跟媽媽姓,希望我一直傳承公公的姓氏,所以對我期望很大,亦對我最好。」恩恩還有妹妹和弟弟,兩個都跟爸爸姓。由於不同姓氏,爸爸跟恩恩一直有隔閡,「可能覺得沒面子吧。」

「長子嫡孫」 無權話事抑壓女兒心

作為「長子嫡孫」,恩恩不但抑壓自己女性一面,更要逼自己當一個「正常」的男生,「對當時的我來說,男生有男生要做的事,我認同大家所言,一般男生要拍拖、結婚、有子女。其實我清楚自己是男生,但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女生。小時候沒權利決定任何事,我知道說這些話,一定被人打。」安安份份做個男生,恩恩試過強迫自己在機場工作,工作環境全部是男性,又試過做保安,穿上男裝制服,嘗試令自己接受男性身份,「原來唔得,這些工作我做不了。甚至連短頭髮,其實我也很抗拒。」

約25歲時,家人更開始逼婚,「主要壓力來自鄉下親戚,因為鄉下的人早結婚,人家都生小孩了,你還未結婚?」為了滿足家人的要求,恩恩交女朋友,「那時想,可能跟女生正正常常拍拖我就會『痊癒』吧!」恩恩曾遇到性格很好的另一半,相處舒服有默契,見過家長,甚至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希望跟這個人走一輩子,但恩恩猶豫,「她要一個男朋友、一個老公,兩年間我有盡力做好男朋友的角色,卻漸漸發現這不是真正的自己,很辛苦,加上在性方面我不可能滿足她,做不到的……真的做不到。」兩年後,恩恩覺得自己不能再浪費女朋友的青春,最後決定分開。

飾演男生致抑鬱 花一年時間學笑

2018年,恩恩偶然在上網時認識「性別認同障礙」一詞,知道有人也跟自己一樣,覺得自己的性別與原生性別不符,而且為數也不少,據政府估計,跨性別人口佔總人口0.3%,假如以2020年年中人口估算,即約22,527名。

跨性別者泛指性別認同或性別表達與出生時性別不符的人士,恩恩知道自己的情況後,主動參加性小眾創作藝術組織PrideLab的活動,認識了甚麼是「跨性別」,也解除了三十多年來的身份認同疑惑。PrideLab藝術總監陳驚回想第一次見恩恩的時候,「她那天穿的可以說是男裝,仍是短頭髮,很安靜地坐足全場,看完短片輪流分享,她很感觸開始哭,因為跨女的經歷中,很多時也是想自己融入在飾演男人的身份,會逼得自己很緊。」同是跨性別的他認為,尋找自己的身份時會有很多疑惑,很多問題,而這些問題難以跟身邊師長、朋友談,「他們未必有這些經驗分享,因此性小眾之間的分享很重要,亦是我們繼續做很多影片,甚至會辦一些分享活動的原因,希望有疑惑的朋友可以交流討論,不用一個人鑽牛角尖。」恩恩認同,覺得自己忍了三十多年很辛苦,「之前總會跟自己說『會過去的』,所以我得到重度抑鬱症。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不可以靠後天強迫自己當男生,我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確定了自己是女生,恩恩內心仍有很大掙扎,不斷拷問自己:「為甚麼我是這樣?這世界這麼多人,為甚麼偏偏是我?原來想過平淡平常的生活,都要付出很多努力。」那一年,她每天都哭,「那時情緒病,抑鬱症最嚴重,醫生叫我笑,我笑不出來,我只是練習笑,也練習了一年多。」

經歷了整整一年迷惘期,恩恩到了2019年決定跟家人坦白,卻換來長輩大力的反對,「有預想過他們會很大反應,因為公公婆婆真的有很大希望,而實際上衝擊真的很大,他們做不同行動逼我,希望我變回他們口中的正常。」家人有想過家中風水不好,覺得恩恩邪靈附體,曾帶她回內地驅魔,「我知道長輩會有這些顧慮,合理的。我不想跟他們關係真的割裂,所以為了讓他們安心,我答應,也想讓他們知道,我的問題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邪靈造成。」結果媽媽帶恩恩坐了一整天火車到河南,安排道士跟恩恩驅魔,「跳一些我不知叫甚麼步,念一些咒,我記得香燭很熏眼,我一直流眼水,最驚嚇是他會自己放血、戳手指,戳他自己的,做開光,接着畫了一些符,叫我隨身攜帶,當然,都是沒有用。」

驅魔不成功,長輩又想到另一個方法「醫治」恩恩,「過一段時間後,他們提出家鄉有個醫生,治療我這些『病』很厲害的,包醫好,他們想逼我回去,但這已超出了我的底線,我直接拒絕了。因為我上網找過資料,這些所謂的強迫性療法,其實是餓你、打你、電你,逼你同意自己是『正常人』,我反問他們,真的想這樣對我嗎?」

這段時間,家人壓迫得非常厲害,恩恩情緒不穩,常常躲在家中哭。媽媽逼自己治病,爸爸又試過弄破恩恩的房門,闖進她的房間想趕走她,到2019年6月,恩恩忍不住向志願機構求助,「幸好他們幫忙,讓我可以搬到宿舍住。 其實我也很關心他們(家人),我也想跟他們多相處,始終老人家年紀大,但是很無奈。」

搬到宿舍後,恩恩認識不少同路人,多年前已完成性別重置手術的跨女前輩Sammi鼓勵她嘗試買女裝,試試打扮,又常常跟她分享自身經歷,例如看醫生、生活上如何適應等,恩恩感激路上有前輩陪伴,「這是師長的關係,我經過了三十多年自我探索,開始作出了很大的改變。別人自小學懂的事,我一年多前才開始學,很多事要學習,我也試過買錯衫,被人笑就一定的,初初學化妝,也試過被小朋友取笑我是粗眉怪。」Sammi笑說,自己也曾經歷「鬼五馬六」的階段,「不要說化妝,幾廿歲人才留長頭髮,我三十幾歲才懂紮辮,陰功!小女孩幾歲已經自己鬢辮,我三十幾歲才學!」她常跟恩恩說,轉變需要時間,「不可能一覺醒來就改變到很完美,成為心目中的模樣。其實由初初認識你,到現在已經改變很大。」

重新起步 中女現笑容

現在恩恩已經服藥一年,除了看醫生,也有見言語治療師改變聲音,又學習化妝打扮,正在努力尋覓自己心中的女性形象,情緒明顯有改善,正在服食的抑鬱症藥物更可以開始減藥。陳驚一路看着恩恩的改變,替她感到開心,「最初恩恩是一片烏雲,在活動中很靜不作聲,到現在她找到自己,亦找到一群支持她、接納她的朋友,她的笑容不能遮掩的。」

恩恩已經通過評估,正在排期做性別重置手術,她強調:「不是我想不想做女生,而是我覺得我是女生。我做的不是變性手術,是性別重置手術,我是想做回自己真正應該做的性別。」對於手術,恩恩充滿憧憬,亦已計劃好術後到曾去過的地方拍照、穿公主裙到迪士尼樂園,彌補青春時的遺憾。然而,在公立醫院排期需時約五年,其間恩恩身份證上的性別仍是男性,與現時外表不相符,「我的目標當然是做個正正常常、普普通通的女生,現在的狀態是未接受手術的女生,只差手術,手術後我改了身份證,就沒人知道了。」

記者:黃曉婷

攝影:果籽攝影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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