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人訪:生在男兒身 忘記她是他 
跨女武術家只是普通人

更新時間 (HKT): 2021.02.03 02:00

冬日嚴寒中難得見和煦陽光,公園人來人往,身披合氣道道服的許瑋楓(Terry)肩闊背厚,在草地中央尤其矚目,她揮舞竹刀、出拳摔投,馬尾搖晃,剛勁中卻見陰柔。生在男兒身,年輕時他為挑戰摯友學武,苦練至黑帶纏腰,約定之戰遲遲未打,兄弟已先走一步,「幾大隻都好,命運就係要摧殘你。」命運把她鎖於男性軀殼,他不甘被困,破繭成她,俗世白眼不屑,跆拳道師傅遁詞割席,武術教她超脫看透,「人嘅一生可能只係宇宙嘅一日,用有限嚟追無限,其實係追唔到。」

記者:洪量丰

攝影:翁志偉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鳴謝:跨性別權益會、韓國合氣道-金道館

去年,許瑋楓被連鎖內衣店6IXTY8IGHT拒絕於店內試身,事件沸沸揚揚,這位跨女(男跨女變性者)與平權團體向平機會投訴,店舖在非議聲中道歉。後來有媒體於社交網刊登其專訪,迴響熱烈,不少有心人留言鼓勵,那怕只是「加油」,許瑋楓也逐一讚好致謝。

跨女受社會「隆重歧視」

然而網絡世界刻薄,其他網民一字一句如飛箭墜落,在亂流中被評頭品足,冷嘲熱諷,她早見慣不怪,「社會對女同性戀者存在歧視,男同性戀者係嚴重歧視,對於跨性別人士,尤其是跨女,我會用『隆重歧視』嚟形容,除非你個樣生得靚啦。」

許瑋楓今年41歲,人生中足有37年被困於那個他內。

生為男性,稚齡時已覺突兀,「幼稚園嗰時我已經發現唔鍾意着男仔衫,我見到女同學着裙靚我又想着。」不過那個年頭民風保守,大眾娛樂嗜以性別議題作獵奇題材,他以為自己是世間特例,惟有深藏疑惑,再於其上堆積一層又一層的沙土,試圖以麻甩遮掩不安,「小學時我阿姨話要買洗面膏畀我,我話唔得,女仔先用嘅,我用勞工梘就得㗎喇,呃吓人呃吓自己。」許瑋楓2016年底已接受性別重置手術(變性手術),她走路依然昂首跨步,談吐粗豪率直,說得興起時夾雜一兩句粗口助興,她笑言以前朋友從未察覺其傾向,「個個朋友都覺得我麻甩,污糟邋遢。」

向女友坦白:比「基」更複雜

然而他一踏進親密關係,內心世界即無所遁形,「當時女朋友一直都覺得我有唔妥,2007年尾左右佢覺得我畀唔到安全感同男性感覺佢,所以提出分手。」關係曲曲折折,情緒波動中他偶然聽見電台節目談及性小眾資訊,積聚多年的迷霧陸續消散,他知道自己是個她,「我開始上網搵資料,後尾又識咗啲LGBT(性小眾)朋友,第一次試過着女裝影咗啲相,嗰時先知原來自己係跨性別。」率先向女友出櫃,對方晴天霹靂,禁止她繼續瀏覽相關資訊,又逼她與LGBT友人斷絕來往,但許瑋楓形容一旦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就覆水難收,「佢以為我係『基』搵佢過橋,其實唔係,呢個係比『基』更複雜嘅情況。」女友反應驚詫,許瑋楓不敢太早向家人坦白,只在萬聖節穿Lolita試水溫,後來友人一句提醒,「佢話你都諗住做(變性手術),唔通你諗住做之前嗰日,先同阿媽講第二日做手術?」她戰戰兢兢,家人倒非預期中的極度抗拒,「我阿媽初初聽到唔係好接受,我阿爸就唔出聲,後尾佢就話唔理你係仔定女,屋企道門都為你而開。」

血濃於水,許瑋楓慶幸自家家門長開,但社會保守的鐵閘卻非她能輕易推動。時至2013年許瑋楓自覺可準備接受變性手術,但諮詢醫生期間她一直低調,直至2014年社會風起雲湧,在煙霧中她突然醒覺,「本來我只係打算『觀禮』,點知『飲埋』,經歷咗呢啲好近嘅經歷,我為咗社會嘅事都發聲啦,點解為咗自己嘅性別都要匿埋?」許瑋楓20歲時開始學武,她是傳統跆拳道黑帶三段高手,在陽剛群體中她不覺格格不入,「我同間館師兄弟出櫃,佢哋冇乜問題,都好接受,我師傅把口就話冇問題,但我知佢唔係咁鍾意。」後來她與師傅因館內行政問題不咬弦,後者以性別作藉口,「佢係用我嘅性別身份叫我走,用呢樣嘢去刁難我。」許瑋楓正職任室內設計師,尚未變性時,她與上司傾工作時以男裝示人,下班變身女裝,此舉卻換來同事侮辱,「有晚OT,個男同事就講粗口鬧我,同老細投訴。」

術前女性生活:好麻煩

正式接受變性手術前,許瑋楓須經歷兩年女性生活體驗,醫生會批出俗稱「廁所紙」的信件證明她正接受治療,可使用女廁,「呢個過程遇到好多麻煩,尤其係洗手間同更衣室。」日常,她負責於康文署體育館簽場練武,由於其身份證標明為男性,為免尷尬和衝突便轉用殘廁,「但殘廁總係鎖住,佢話我唔係殘疾人士,但當時性別認同障礙係屬於精神科名冊,我係有殘疾人士登記證,佢都仲係質疑我,唔肯開。」後來她再往同一場館,殘廁依然鎖上,她遂走入女廁,麻煩接踵而至,「我入咗廁格換,出到嚟有兩個保安同職員圍住我,我又要交代,我反而投訴番你哋唔畀我用殘廁喎。」

當年與跆拳道師傅分道揚鑣,許瑋楓改練韓國合氣道,對現為黑帶二段的她來說,練武術的目的再非年輕時求「好打」,而是一路走來對抗逆境的精神支柱,「意念大於身體拳頭,拳頭練到幾硬都冇用,一個炮彈打埋嚟你咪又係要走,你做得啲咩啫。條街係唔公平㗎,條街係有人打人,咁你可以點呢?佢有槍,唔通你打佢咩。」十幾年來社會對她鄙夷不絕,以前一班跨女聚會偷偷摸摸,「落街食飯我哋係要等到11、12點。」儘管性小眾社會地位比十年八載前有改善,但平等之路遙遙,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討論幾十年也只聞樓梯響,她欷歔形容在港談平權如天方夜譚,「人權都冇啦搞平權!」社會壓制無日無之,她說人生有限宇宙無限,她從武術悟出無謂以有限追無限的道理,「跆拳道精神禮義廉恥、百折不屈、克己忍耐,韓國合氣道係不反抗、圓周運動同水的法則,我會加多一樣,無欲則剛,越想追求就越失去得多。」 武而不爭、武而不鬥,許瑋楓未更換身份證前叫許偉峰,與其站在雄偉高聳的山峯受眾注目,她更渴望沒於林中,靜看紅楓。

觀乎香港社會發展,許瑋楓的願望難於短期內成真;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性別議題則再成風眼,事緣新任總統拜登甫上場即簽署行政命令,提及無論性別認同,所有人皆獲法律平等相待,命令其中一句「兒童在學校學習不必擔心會否被拒入洗手間、更衣室或參加學校體育活動」掀起爭議,雖然命令未明確規定相應法規,但有人認為等同開綠燈予跨女、甚至自訂性別者(不考慮荷爾蒙因素)參與女子組賽事,長遠會影響競賽公平性。許瑋楓強調她視武術為修煉,不贊成武術「運動化」,而且她過往多籌辦賽事,鮮有上場,未遇同類問題,但她曾就此查詢不同總會及奧委會,始終未釋疑慮,「呢個係好難處理嘅問題,我冇既定答案,你叫我搞比賽然後呢個問題出現咗,我都唔識答你。」

應對跨女如何參加女子組的棘手難題,國際奧委會2003年公佈指引,所有接受變性手術的運動員須接受至少兩年荷爾蒙治療才可參賽。惟以完成外科手術為參賽標準仍有爭議,故奧委會2015年更新指引,要求運動員必須聲明其性別身份為女性,四年內不能改變,且其睾丸酮指數要保持一定低水平。睾丸酮多寡雖左右肌肉強度,然而部份球類、武術等有身體衝撞的運動中,先天骨架和體形對表現影響關鍵,因此有論者認為,變性運動員睾丸酮指數雖低,但仍有機會擁身形優勢。

變性運動員出賽門檻高

以許瑋楓為例,她透露服用抗雄激素和女性荷爾蒙後,身體變化極大,術後體能直線下降,「爆發力明顯下滑咗,以前我手瓜起腱,家陣點練都仲係『拜拜肉』,我用以前嘅方法係操唔番。」她從少女風蝴蝶結布袋中拿出一盒荷爾蒙藥物補充道,「食咗呢啲嘅好處就係皮膚會滑咗囉。」雖說要為自身性小眾群體爭取權益,許瑋楓明言要顧及女性參加者(順性女)的接受程度,她表示體格因人而異,難以一概而論以此為標準訂下參賽準則,5呎10吋的她指指自己壯健身軀說,「我男性荷爾蒙指數接近零都仲係咁,當然啦有我呢個磅數嘅女仔都唔係省油燈,每個人都唔同,我識有啲誇女好潺,我夠膽講求其一個女仔都大隻過佢,但有啲跨女體格可以比我更強。」

跨女參賽公平問題一直未有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奧委會本計劃東京奧運後檢視指引,許瑋楓認為以往社會封閉,鮮有人早於青少年階段決定變性,成年後心意既立,短暫的運動員生涯也早已完結,國際體壇因而忽視此問題;不過隨社會日漸開放,接納LGBT乃大勢,體壇必要盡快求變,「你唔可以抗拒個時代,時代一到你就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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