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小鳳姐|助理工程師辭職入港隊月薪得6,000蚊 空手道杜小鳳無悔孤注一擲

更新時間 (HKT): 2021.03.23 06:00

體育版的故事,來去不外乎兩個字的差別:堅持下去就是「運動員」,後來撐不下去離場,便是「運動完」。杜小鳳年少學空手道,16歲便於全港大賽得獎,日夜苦練的代價是學業大倒退,「我阿媽崩潰呀,語重心長咁話想我考好會考高考,入大學再搵份好工。」她聽話棄武從文,大學畢業當助理工程師,誰知空手道在生命中攔途再現,想起11年前的未竟之夢,27歲才盡地一博辭工入體院,阿媽詫異不解她從「完」入「員」,「佢覺得『唔好啦女,又嚟空手道呀?』」五年過去,見識過精英運動員的生涯,又重拾安全帽進出工地,她慶幸生命有Take 2,「家陣咁樣我人生精采啲。」 其實體壇常聞一個「圓」字,有些人不再運動,日久變成一個「圓」,杜小鳳的「圓」,卻是圓夢的「圓」。

記者:洪量丰 攝影:黃雲慶

故事要從20年前說起。

90年代功夫電影大行其道,11、12歲的杜小鳳在電視前看得入迷,央求母親讓她學功夫,「我一開始係想去少林寺,甚至出家做尼姑,阿媽梗係話唔畀啦,佢睬我都儍,但我好想學喎,咁啱社區中心有空手道同跆拳道學,但空手道又平啲,所以就揀咗喇。」她瞇起雙眼笑說兒時好動,球類運動樣樣皆好,母親希望她平衡發展,又替她報名文靜活動,「佢叫我吹長笛,彈鋼琴,不過最專都係空手道。」

無他,杜小鳳甫報名即一頭裁進空手道世界,同學放學行街睇戲,她趕赴道場訓練,每晚練至11、12時才回家,短短四年已考得黑帶,16歲於全港大賽個人形奪季,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但母親眼見她學業倒退,猛然落閘,「有得必有失,我無時間溫書,由最初全級排十幾跌到四十幾,之後仲七十幾,跌出埋精英班,我媽崩潰呀,佢語重心長話想我考好會考同高考,入大學再搵份好工。」捨得嗎?不捨得,但生活來到分岔位,現實不由她作主,「我放太多時間落去,影響晒學業,阿媽接受唔到,中間拗咗好多次。我聽佢講就放棄咗空手道,之後七年來都無接觸過空手道。」

才寫了兩段,體育故事就此夭折完結。

「棄」,甲骨文形似雙手持簸箕扔掉嬰孩,既是親生孩兒,又如何棄得掉。埋首讀書那七年,杜小鳳再沒回道場練習,但男女忍痛分手雖身處「新生活」,舊日的溫馨記憶仍然藏在心底,無聲無息隨時來訪,「我會自己喺學校耍空手道,無忘記過套拳,當時都好技癢,就連發夢都記得點打。」杜小鳳的人生軌跡就如母親設想一般,公開試後升讀大學工程系,前程穩定可期,此時空手道的情意結又悄悄摸上門,「入U後發現原來有校隊,我放低咗咁多年,以前自己都叫有啲成績,所以膽粗粗參加返,我好想知自己變成點,咁當識下朋友仔都好吖。」當年城大空手道隊有劉慕裳等港隊成員,杜小鳳再披道袍,這位「黑帶新秀」如劉姥姥入大觀園,「我當時覺得自己太脫節,都唔係佢哋嗰皮,跟唔上人哋嘅水平,佢哋係接近國際級,我覺得『揼』一聲學到嘢喎。」

她大學時僅玩票性質練空手道,14年畢業後當了兩年助理工程師,營營役役,早已擱去運動員的身分,但16年有次大學校隊隊友相約出外比賽,醉翁之意不在酒,機緣巧合在亂林中卻開出一條新路,「我係請大假同班大學隊友出去打個小比賽,純綷當渡假,可能水平高嘅隊友無參加啦,我有幸地喺小比賽攞到成績,可以用成年隊成員身分入體院訓練,當時我27歲喇,都叫做認識咩叫精英運動員,我會覺得『咦?我呢個年紀都可以繼續發展?』」起初她為兼職運動員,下班未及吃飯又要匆忙到體院練習,「做工程成日OT,但兼職運動員要準時七點到,有時飯都未食就練習,做唔晒嘢就點都要死掂佢,咪自己星期六、日返地盤做嘢。」其時港隊隊際形足有七年未能成軍,杜小鳳本練個人,但總教練相中她與胡樂敏及馬嘉敏組隊,又以參加世錦賽等機會吸引,杜小鳳決意辭職,全職投入,「嘩世錦賽喎,有啲人做好多年運動員都無機會,我一入隊就有,點解唔all in盡地一博呢。」27歲的年紀在體壇不上不下,年資稍長又未能闖上高峯者隨時萌生退念,如此歲數當新丁少之有少,人人不解其決定,「個個都話我低能,邊有人成三張嘢先走去做全職運動員,正常都等結婚生仔啦。」

初入體院每月資助僅得6000元

開首寫漏了,「員」與「完」間的鴻溝,還一個「元」字從中作梗。

體院精英訓練資助據運動員成績分六級,奧運或世錦賽得獎者列入最高級「精英甲+」,依15-16年的標準每月資助逾港幣30,000元(現已增至40,000元),杜小鳳入體院時資歷尚淺,成績只達最低級「成年隊」門檻,每月資助約6,000元,母親以為當年成功勸退杜小鳳,沒想到女兒成年後又再為空手道糾結,「佢當時好反對,得6,000蚊一個月,佢覺得唔好啦女,又嚟空手道呀?同埋二來突然辭咗工,之後可能無咁多人會請返。」機會只得一次,杜小鳳定下一年界線,假如最後無甚成績便會離開體院,「我同阿媽講『十年前我放棄咗,今次我唔想再放棄,家用我會照畀,放心啦。』當時我好享受練習後有比賽,真係有個目標,錢銀唔係咩問題,就算最後真係無成績要走,我都叫做盡咗力。」

訪問後回到公司,同事指着訪問照片讚杜小鳳「對眼識笑」,我建議不如重溫她示範空手道的影片,眉清氣秀的臉孔上,雙眸眼神凌厲如射出激光,懾人得讓人不敢直視,這是一種生在骨子裡的剛毅和堅決。有別於過往單獨埋頭熟習套拳動作和爆發力,改練隊際她須與新隊友配合,三為一體,呼吸時機亦要拿挰得準確,最困難一關乃克服恐懼的心理關口,「 我當時連點落地、點扮死都唔識,全部都要重新學過,其中技巧就係做咗先、唔好怕痛,例如要練喺隊友人咁嘅高度撻落地,我企喺高凳上面心諗『嘩,好淆好驚唔敢跳。』」為求進深動作難度,她又報名坊間課堂學習後空翻,「佢哋好似係啲武術指導嘅人去教,學點碌同魚躍跳等,課程唔關武術事,都學咗兩個月先做到個動作。」我問有否設想過以20歲之身學習有何分別,她聞言即笑道:「27歲先去學我都算高齡喇,如果廿歲打得,level一定好好多啦。」條路自己揀,惟有硬著頭皮繼續上,練習受傷為家常便飯,「我哋動作逼真,一唔小心踢到喉嚨,成分鐘講唔到嘢,呢啲小傷嚟啫。」其膝蓋曾經長生水囊,每次後空翻落地皆痛得不能動彈;又曾落地不慎誤傷頸部,要戴上頸箍,「我唔敢同阿媽講,佢會覺得好大件事,小題大做,我當無事發生算啦,報喜不報憂。」

幸好,杜小鳳有喜可報。隊伍組隊數月初試啼聲,即奪全國賽冠軍振士氣,同年三人再上一層樓戰世錦賽,她心裡七上八落,「真係八號波、星期六、日都會返去練,好難打,人哋外國對手練幾年,我哋練得三個月。」比賽首輪她們即要硬碰東道主奧地利隊,難免膽怯,「好頹呀,一嚟就要對主場隊。」誰料初生之犢淘汰對手,最後以第七名完成賽事,雖是五年前的事,但杜小鳳說起依然睜大眼睛,彷彿難以置信,「竟然贏咗,吓真係? 最後攞第七係喜出望外,超級難忘。」靠此一役她鯉躍龍門,運動員身分由最基本的「成年隊」一舉升上「精英甲」,每月資助幾級跳,「我發覺付出咗原來係有回報,所以真係唔好計較住。」

退出隊際形 教育工程體育多線發展

空手道比賽主要分自由搏擊及套拳類的個人形和隊際形三大項,惟奧運及亞運只設前兩項比賽,故世錦賽及亞錦賽即屬杜小鳳一隊可挑戰的最高殿堂,她們首次參加世錦賽即排第七,惟三戰亞錦賽,直至前年她們才首度站上頒獎台,「頭兩次都係想爭牌,但爭完得個桔,前年真係爭到喇,證明自己上到另一個層次,喺亞洲有番咁上下。」本來她們劍指再下一城,但疫情殺到,目標通通讓路,比賽延期,訓練暫停,沉澱一年後她決定退出隊際,改以兼職運動員身分專攻個人形,冀年底能代表香港參加全運會,「我想睇吓可唔可以喺個人方面有發展,退隊最大掙扎係責任,因為隊際無咗一個人就好似無咗條手臂,不過同隊友傾完,大家都明白意向。」疫下人人茫然,她決意尋覓新方向,除於浸大執教鞭教授高中應用學習課程,後來有工程界朋友邀請她合作協助,兜兜轉轉,她又重新申請平安咭進出地盤,「冇咗正常訓練,生活有好多空檔,朋友做拆卸工程,需要有工程底子嘅人幫手做後勤,整理文件,我覺得都可以試吖。」這一年她生活大變,但變幻實是永恆,曾經離開道場復載譽回去,別過工地又再次歸來,她常言「機緣巧合」,生涯機遇看似總在計劃以外,但於她起碼樣樣皆「圓」,心滿意足,「再揀多次,我都係會咁行,依家我接觸過唔同行業,機會係留畀有準備嘅人,咁既然我儲咗啲經驗,機會嚟到時我就可以向適合嘅範疇發展 。如果本來一開始就做運動員,又可能無大學學位,做唔到工程,可能行咗第二條路,但我覺得依家咁樣人生係精采啲。」

後記

近月香港電影存亡成大眾話題,想起首集《狂舞派》中的年青人雖千萬人吾往矣,追夢精神教觀者手舞足蹈,熱血沸騰;八年過去,續集一改前調,不再奢談美夢幻象,卻說現實高牆下眾生成長後的犧牲求存之道。青春舞曲戛然而止,夢醒矇朧間拖著身軀與社會角力,似乎這是螢幕前你我無可避免的必經路,但杜小鳳走的路偏偏與大眾調轉:年青時她為現實妥協過了,長大後成為空手道運動員的機會再臨,她沒有《一秒拳王》的超能力預知下一步是吉是凶,或許她心中所懷的,只是常人皆有、不願屈服的勇氣。訪問時她說「十年前我放棄咗,今次我唔想再放棄」,有時如此一句「不放棄」只會淪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廉價空談,但從她口中說出,卻教我幾番按停錄音,抬頭靜思,不禁羨慕她找到燃起生命的一絲火花。

杜小鳳小檔案

出生日期:1989年3月17日(32歲)

身高:1米52

體重:43公斤

學歷:城大工業工程工學士、中大體育運動科學碩士

加入港隊年份:2016年

項目:空手道個人形、隊際形

曾奪獎項(女子隊際形):19年亞錦賽季軍、19年東亞錦冠軍、18年世界一級空手道A級系列賽薩爾斯堡站、瓜達拉哈拉站冠軍、16年世錦賽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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